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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红衣炮的来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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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五年二月十三日,卯时三刻。

朝会。

这份辽东急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浪头几乎掀翻皇极殿的金砖。

“工部监守自盗!请陛下严查!”

礼科给事中吴执御第一个出列,笏板举过头顶,声音亢奋得几乎破音。

“萨尔浒之役已过六年,陷敌之炮何以至今仍在沈阳城头?当日验炮、调拨、押运诸官,纵无通敌之嫌,亦有失察之罪!”

话音未落,兵科给事中许誉卿便接上:

“不止工部!边关铁器走私,历年不绝。若无内地商贾资敌,建州纵有天大本事,也铸不出这四门红衣炮!”

“臣附议!”又一人出列,“并请追查辽东边将——炮在敌手六年,边报从未提及,是何居心?”

弹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工部、兵部、户部、辽东经略衙门、山海关督师府……凡是与“火炮”二字沾边的衙门,无一幸免。

被弹劾的官员跪了一地,汗透重衣。

工部尚书张问达已是七十三岁老人,跪在丹墀下,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一言不发。他没法辩解——炮身上那行“万历四十六年工部验讫”,是工部七十年来不曾更易的规制,白纸黑字,赖不掉。

兵部尚书崔景荣同样无话可说。

萨尔浒战败后,兵部曾三次行文辽东,要求清点陷敌军械数目,每一次辽东的回复都是“正在核查”。核查了六年,核查出四门红衣炮,正在沈阳城头。

户部尚书钱春跪在工部、兵部两位堂官身后,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若追究当年调拨火炮的军费来源,户部的账册也未必干净。

皇极殿中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主角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言官,也没有看跪了一地的尚书侍郎。

他只是望着殿外灰白的天光,像在等一个人。

辰时正,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孙承宗请见——”

殿中骤然安静。

孙承宗。

天启帝师,辽东经略,当年亲笔签署那批火炮调拨文书的当事人。

他被罢职归乡已三年,朝中无人不知他是因与魏忠贤龃龉而去。可此刻他出现在皇极殿门口,一身布衣,满头白发,像一根从辽东风雪里拔出来的、已经枯朽却仍未折断的老旗杆。

他走进大殿。

没有跪拜,没有请安。

他只是走到丹墀下,抬头望着龙椅上的年轻人。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那批炮,臣验过。每一门,臣都签了名。”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臣今日来,不是请罪。”

他顿了顿。

“臣是来还账的。”

主角没有让孙承宗跪下。

他甚至没有问他为何三年不朝、今日忽然入宫。

他只是指着御案旁那张锦杌,说:

“先生,坐。”

孙承宗没有坐。

他就站在丹墀下,站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万历四十六年冬,建州破抚顺。辽东告急,请援火炮。”

他顿了顿。

“彼时工部存炮,堪用者不足三十门。山海关、蓟镇、宣府、大同,处处要炮,处处不给。臣在山海关,每日接辽东告急文书,从早到晚,七封。”

“臣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那七封告急文书压了六年,终于在此刻说了出来:

“不给炮,辽东马上会死。给了炮,敌人将来可能死。”

他抬起头,直视主角。

“臣选了前者。”

殿中寂静。

方才慷慨激昂的言官们,此刻无人出声。

孙承宗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望着龙椅上的年轻人——他的学生。

“陛下,臣至今不悔。”

他一字一顿:

“若再来一次,臣还是会签字放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主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孙承宗,望着那满头六年前还只是花白、如今已全白的发。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旧书。

书上说,决策者最难的不是选对错,是在两个“错”之间选一个不那么错的。

那时他觉得这话是废话。

此刻他懂了。

“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你那七封告急文书,朕看过。”

孙承宗一怔。

“万历四十六年十一月至四十七年正月。抚顺、清河、宽甸、沈阳……朕登基后命内阁翻出旧档,一封一封看。”

他顿了顿。

“七封文书,换了三十门炮。那三十门炮,让辽东多撑了两年。”

他看着孙承宗。

“两年。朕登基那年,辽东还在大明手里。”

孙承宗的嘴唇翕动。

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缓缓跪下去。

不是请罪的跪姿。

是谢恩。

孙承宗入宫的消息,一个时辰后便传到银流司。

徐光启搁下笔,沉默良久。

他没有立刻动身进宫。

他只是从案头取过一卷旧档——那是他昨晚从工部库房翻出来的,落满灰尘,封皮已残缺不全。

《万历四十六年军械调拨存根·火器类》

他翻到某一页。

“红衣炮,十门。口径二寸七分,身管长一丈二尺,铜铁合铸。验炮官:孙承宗、徐光启。”

字迹比三十年前老练了许多,可笔锋仍是那个四十多岁翰林官的锋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卷宗合上,放入随身携带的竹箱,起身出门。

乾清宫东暖阁。

徐光启进门时,孙承宗正从锦杌上起身。

两位老人对视。

六年不见。

六年前,他们一个在山海关督师,一个在京郊试炮;一个满头花白,一个鬓角尚青。

六年后,两人都是白发苍苍。

徐光启先开口:

“炮身上的铭文,是被磨掉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

主角目光一凝。

孙承宗霍然转身。

“不是工部磨的。”徐光启从竹箱里取出那卷旧档,摊开在御案上,“工部规制,炮身铭文须铸明‘铸造年月、监造官、检验官’。万历四十六年那批炮,每门炮身上都有臣与孙先生的署名。”

他指着档册上的记录。

“那批炮陷敌六年。若建州只是缴获,何必多此一举磨去铭文?”

他顿了顿。

“除非他们怕有人认出这些炮是谁验的、谁调的、谁签字放行的。”

孙承宗怔住了。

他以为建州磨去铭文,是为了遮掩火炮来源。

他从未想过——对方遮掩的,是“谁该为此负责”。

主角看着那卷旧档,沉默很久。

然后他问:

“铭文磨去,就查不到是谁验的炮?”

徐光启摇头。

“铭文可磨,形制磨不掉。臣昨日请工部老匠人辨认,那四门炮的炮箍间距、火门位置、尾珠形制,与万历年间工部‘天字第三号’炮式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

“那是臣与孙先生联名验收的那一批。”

殿中寂静。

孙承宗望着那卷旧档,望着自己六年前签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