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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顿:
“可臣弟要的不是赏赐。臣弟要的是差事。”
殿中寂静。
主角没有说话。
朱由检的声音低下去,却依然平稳:
“陛下登基四年,设银行、开海贸、练新军、改税制。臣弟日日读邸报,夜夜睡不着。
臣弟读郑芝龙的远洋航报,读孙传庭的火器操典,读徐光启的格物新学——
臣弟今年十五岁了。
臣弟在信王府读了四年书。
臣弟不知道这四年,臣弟读的这些书有什么用。”
他的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株被压在巨石下、却依然奋力生长的幼松。
主角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自己的弟弟。
高考那年,弟弟想学考古,父母不同意,说没前途。他作为长子,被父母叫去当说客。
他坐在弟弟房间,说了很多“为你好”“将来就业”“现实一点”之类的话。
弟弟一直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
“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你最懂我。”
他愣住了。
弟弟没有再说别的,第二天改了志愿,学了金融。
后来他猝死在工位上,听说弟弟从上海飞回来,在太平间外站了一夜,一句话也没说。
他已经没有机会问弟弟,那天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
他也没有机会说,其实他后来后悔了。
主角收回思绪。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信王,这个十五岁的、倔强的、不知该往何处用力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弟,你以为朕不给你差事,是不信你?”
朱由检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主角轻轻叹了口气。
“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怕你太用力。”
他顿了顿。
“用力过猛,容易折断。朕自己折过,不想你也折一遍。”
朱由检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他没有问“陛下何时折过”,也没有谢恩表忠。
他只是低下头,声音很轻:
“……臣弟知道了。”
那晚,主角在乾清宫独坐了很久。
他没有批折子,没有召见大臣,只是对着案头那盏孤灯,一言不发。
王承恩进来添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见陛下望着那叠信王府账本,像望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亥时三刻,主角忽然说:
“把那座皇庄的田契找出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应声去寻。
田契很快找到,压在库房底层,落了一层薄灰。
主角接过,在灯下展开。
是京郊一处中等皇庄,三百亩地,带一座小山坡。契尾写着原赐年份——万历四十七年,信王出生那年。
先帝赐给幼子的产业。
主角看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田契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田契折好,放进一只空封,递给王承恩:
“明日一早,送还信王府。”
王承恩接过,低头应是。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封皮。
没有批语,没有训诫,只有一行字:
“皇庄本是祖宗所遗,弟若用度不足,当告朕,何必典卖?”
墨迹未干。
那笔锋没有朝堂朱批的凌厉,倒像家书。
次日上午,信王府。
朱由检接过那只空封,抽出田契,看见那行字。
他站着,看了很久。
长史在旁候着,见他久久不动,小声唤道:“王爷?”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田契贴在胸口,缓缓蹲下身。
长史吓了一跳,以为王爷身子不适,连忙上前搀扶。
然后他看见——
信王殿下蹲在廊下,把脸埋进袖中,肩背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只是颤抖。
长史不敢再问。
他退后几步,静静守在廊边。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下来,照在信王玄色的衣袍上,照在他攥着田契的指节上。
很久以后,朱由检站起来。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只有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对长史说:
“备纸笔。我要给陛下回奏。”
回奏写得不长。
他写自己仰慕汉武故事,欲自筹资财,蓄门客家将,为兄分忧辽东之患。
他没有辩解,没有请罪,也没有解释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
他只是写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真心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
长史正要接过奏折封缄,却见他忽然拿起那份名单——那十七个名字,那九道朱圈,那三日来压在他枕下的秘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名单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字迹在橘红色光焰中一一行卷、卷曲、化为灰烬。
长史惊呼:“王爷,这——”
“这从来不存在。”
朱由检看着那些灰烬落入铜盆,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井水。
“我什么都没收到。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为兄分忧。”
灰烬沉入盆底,余烟袅袅。
窗外,暮色四合。
天启四年腊月二十八,主角在乾清宫读到信王的回奏。
他读了两遍。
然后他把奏折放下,望着殿外灰白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小心奉茶,不敢惊动。
良久,主角开口:
“那笔典卖皇庄的三千二百两,汇去辽东的两千八百两——他回奏里一个字也没提。”
王承恩不敢接话。
主角端起茶盏,没有喝。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笔钱去了建州,还是知道了,不愿意让朕为难?”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沉默中,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骆养性跪在丹墀下,双手高举一份密报:
“陛下,辽东急报——”
主角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密报只有一行字:
“盛京谍报:四门红衣炮已部署完毕,炮手正在校射。另,据可靠内线,皇太极近日数次密召晋商代表,商议‘新海路’事宜。”
主角搁下密报。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很轻:
“弟,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他顿了顿。
“你是真不知道。可有人——很想让朕以为你知道。”
殿中寂静。
铜盆里的灰烬早已冷透。
那十七个名字,连同九道朱圈,一同沉入黑暗深处。
无人知晓那名单上写了什么。
也无人知晓,还有八个名字,从来不曾被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