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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母后的茶话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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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腊月二十九,坤宁宫东暖阁,设了小宴。

名义是赏菊。

——腊月赏菊,不合时令,但懿安皇后说今年福建贡来的暖棚菊开得好,不赏可惜了。女眷们自然凑趣,谁也不会问“腊月里赏什么菊”。

受邀的有七八位:周王妃、刘王妃、信王妃,几位老亲王府的郡主、县主,还有几位勋贵家的诰命。

主角亲政后,后宫不兴大宴,这是头一回由皇后出面做东。

懿安皇后——张嫣——坐在上首,穿一件莲青色织金妆花褙子,发髻只簪了一对白玉兰簪,家常打扮,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她端起茶盏,环视一圈,笑道:

“往年腊月都忙乱,今岁总算闲些。本宫想着,各家福晋郡主们难得进宫一趟,咱们也不拘礼数,就当寻常亲戚走动,说说话,尝几口茶点。”

众人忙道“皇后娘娘太谦”。

懿安皇后没有多说,只摆摆手,命宫人上茶。

茶是六安瓜片,点心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番薯山药糕,黄澄澄一小方,印着梅花纹。

周王妃尝了一块,赞不绝口。刘王妃接话,从点心聊到番薯,从番薯聊到皇庄,从皇庄聊到今岁交易所的船股分红——

懿安皇后含笑听着,不时颔首,并不打断。

她今日设这宴,本就不是为品茶赏菊。

她是要替陛下摸摸底。

宗亲们对新政到底什么态度?哪些是真心拥护,哪些是随波逐流,哪些是阳奉阴违,哪些是咬牙切齿?

这些人不会在朝堂上说真话。

但在女眷的茶话会上,喝着六安瓜片,尝着番薯山药糕,话赶话,总会漏几句。

懿安皇后把茶盏轻轻搁下。

她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

信王妃。

信王妃坐在最末席。

她今年十六岁,入信王府才半年,是工部侍郎周思敬的侄女,周王妃的族妹。因这层姻亲,今日也得了帖子。

她穿得很素净: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髻边只簪了一对小银钗,耳坠子是米粒大的珍珠。坐在一群满头珠翠的福晋郡主间,像一幅水墨画混进了金碧青绿。

她不主动说话,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不问,她便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茶盏的浮叶上。

懿安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信王妃这褙子上的暗纹,是南京织造局新出的云罗?”

信王妃一怔,忙起身答话:

“回皇后娘娘,是去岁南京贡品,妾身陪嫁带过来的。”

“坐,坐着说话。”懿安皇后摆摆手,语气家常,“这云罗细密素净,倒衬你。本宫记得苏州织造也贡过几匹,花纹太繁,穿不出这个味儿。”

信王妃低头:“娘娘过誉。”

懿安皇后端起茶盏,似不经意:

“信王近来可好?”

信王妃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娘娘,殿下……一切都好。”

“本宫听说他常在书房读书,一坐就是整日?”

沉默片刻。

信王妃的声音很轻:

“殿下每日卯时即起,亥时方歇。除却进宫请安,不出书房一步。”

懿安皇后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信王妃,等着。

殿中其他人还在谈论船股分红、交易所行情、郑家船队又添了几条新船。没人注意角落里这段低语。

信王妃垂下眼帘。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怕被旁人听见:

“妾身劝殿下歇息。殿下只说……”

她顿住。

懿安皇后轻轻放下茶盏:

“说什么?”

信王妃抬起头。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说:兄长在前面担着,他不敢歇。”

殿中仍是笑语喧阗。

懿安皇后望着信王妃,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浅碧,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舒展。

腊月里,它们本该凋谢。

可暖棚把它们催开了,开得灿烂,开得用力。

像那个人。

懿安皇后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没有再问信王的事。

她只是亲自拈了一块番薯山药糕,放进信王妃面前的碟子里,说:

“尝尝。这是陛下从皇庄带回来的方子,御膳房试了六回才做成。”

信王妃低头谢恩,拿起银筷,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

宴散已是申时。

懿安皇后送走最后一位诰命,回到东暖阁。

主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没有坐正座,只是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那是信王新注的《练兵实纪》,今早信王遣长史送进宫,请皇兄“闲时一阅”。

懿安皇后在他对面坐下。

宫人奉茶后退下,暖阁中只剩夫妻二人。

“如何?”主角没有抬头,目光仍在那卷书页上。

懿安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捧起茶盏,暖着手,慢慢说:

“周王府对海贸新政不甚满意。周王妃话里话外,说南洋香料太多,冲击了他们庄上的药材生意。”

主角嗯了一声。

“刘王府倒是热络,问交易所明年还要不要增发船股,刘王妃说她娘家积了五万两压箱银,想认购。”

主角嘴角微动:“刘老王爷是聪明人。”

“诚意伯夫人抱怨了几句官绅一体纳粮,说她家在应天的桑田,往年免税,今年要交三成。”

主角搁下书卷。

“应天府去年桑田歉收,朕已下旨减半征收。她没说这个?”

“说了。”懿安皇后看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能减税,总是体恤的。”

主角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懿安皇后开口:

“陛下不问信王妃?”

主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懿安皇后迎着他的注视,一字一句,把信王妃那句话说了一遍:

“殿下说:兄长在前面担着,他不敢歇。”

殿中寂静。

主角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卷《练兵实纪》轻轻放在膝上。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很低,“他是真心,还是做给我看?”

懿安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丛腊月里怒放的菊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真心。”

她顿了顿。

**“但真心的人,也会走错路。”**

主角看着她。

她也看着主角。

殿中只剩下铜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不疾不徐。

良久,主角开口:

“朕在想,朕是不是对他太苛了。”

懿安皇后轻轻摇头:

“陛下不是苛。陛下是……”

她顿住,像在斟酌措辞。

“陛下是自己淋过雨,便想给所有人撑伞。可伞撑得太低,别人会以为陛下不让他见天日。”

主角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丛菊花,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改了志愿、学了金融、在太平间外站了一夜的弟弟。

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

他从来没问过弟弟,需不需要这种保护。

懿安皇后看着他,轻轻说:

“信王今年十五了。十五岁的男孩子,不怕难,只怕没用。”

她顿了顿。

“陛下当年十五岁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