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郑芝龙在信王府门外站了一炷香。
他没有递帖子,也没有让人通传。他只是站在那扇朱红大门对面的槐树下,看着门房的小太监扫了三次地,看着一个采买的内监赶着驴车进去又出来,看着日头从偏西渐渐沉到屋脊后。
幕僚忍不住了:
“大帅,咱们是来……”
“等人。”
“等谁?”
郑芝龙没有回答。
他在等信王长史从户部回来。可他不知道长史何时回府,甚至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从这道门进。
他只知道,那八个字从户部大堂飘进他耳朵的那一刻,他必须来这一趟。
不是为了问清楚。
是为了让某些人知道——他来过了。
暮色四合时,一辆青帷小轿从巷口转进来,轿帘掀起一角。轿中人看见槐树下那身玄色直裰,微微一顿。
轿子没有停,径直抬进信王府侧门。
郑芝龙依然站在原地。
又过了一盏茶,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衣小厮闪身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槐树下,将一封信双手呈上:
“郑将军,长史说——信已带到,回与不回,在您。”
信封没有落款,火漆封缄,印纹模糊不清。
郑芝龙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低头看着那枚模糊的印纹,看了很久。
久到幕僚开始不安。
然后他把信收入袖中,转身:
“回客栈。”
那封信在郑芝龙袖中焐了一夜。
他没有拆。
回到客栈后,他把信放在枕边,和衣躺下,对着那枚模糊的火漆发怔。烛火燃尽了,他没有唤人续;窗外打更的锣声响过三遍,他没有合眼。
他认得那印纹。
不是官印,不是私章,是一枚铁印。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在闽浙沿海讨活的少年郎,跟着族叔跑船。那时他们不是皇商,是海贼;不运瓷器丝绸,运铁器盐巴;不去马六甲,去辽东。
那枚铁印,是当年晋商与关外部落结盟的信物。印纹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喙衔长索,索系铜钱。
——钱能通神,也能通关。
他在辽东接过这种印封的信。信里是货单、航路、接头暗号。每一次拆信,都是在赌命。
后来他洗了手,烧了所有信物,发誓再不碰那条线。
二十年后,这枚铁印却追到京城,追进信王府,追进他郑芝龙的袖中。
卯时,天色微明。
郑芝龙终于坐起身,拆开信封。
信纸很薄,字迹很工整,像临过帖的书生手笔:
“郑将军海上三十年,从不因人成事。今束身冠带,仰人鼻息,岂丈夫之志哉?辽东旧道犹在,海贸之利,愿与将军共之。若有意,仍以海东青为信。”
没有落款,没有年号。
但郑芝龙知道这封信出自何处。
建州。
皇太极。
他捧着那张薄纸,指节攥得发白。
当年他在辽东海域运铁器,对面接货的人里,有没有这个人?那时皇太极还不是大汗,只是一个二十出头、在诸兄弟中并不起眼的贝勒。他们或许见过面,或许只是隔着船舷交换过货物,或许什么交集都没有。
可这个人记得他。
记得他是“不因人成事”的郑芝龙。
记得他手里有过“辽东旧道”。
二十年前他卖给建州的铁器,二十年后正在沈阳城头铸成红衣大炮。
那些炮,对准的是大明的城墙。
而他郑芝龙,如今是大明的一品武官、陛下亲封的皇家商号提督。
他把信纸折起来,折得很慢,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中最深的内袋。
然后他推开门,对候在廊下的幕僚说:
“备轿。进宫。”
乾清宫,东暖阁。
主角正在批折子。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郑芝龙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那封已被他焐得温热、折得方正如印的信,双手呈上。
王承恩接过,展开在御案上。
主角放下朱笔。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读第二遍。
殿中静得像太庙。
郑芝龙伏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他看不见陛下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二十年前那艘船在风暴中拍击船舷的浪。
然后他听见陛下的声音。
不是震怒,不是质问,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
只是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建州缺什么?”
郑芝龙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陛下?”
“朕问你,建州缺什么?”主角把信纸推过来一点,指尖点着那行“海贸之利”,“铁、粮、布、盐、药材、硝磺——他们找你要什么?”
郑芝龙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太知道了。
“缺银子。”他慢慢说,“也缺换银子的路。”
“海贸就是路。”
“是。”
“从前他们走晋商。晋商如今被银流司盯着,不敢走了。”主角看着他,“所以他们来找你。你有船,有海路,有牌照。你能把他们的参貂皮货运去南洋、运去日本、运去佛郎机人手里,换回他们造炮的铁、养兵的粮、赏人的绸缎。”
他顿了顿。
“还有,换回他们最缺的东西——朝廷不知道他们有多少银子。”
郑芝龙伏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臣绝无二心。”
主角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枚模糊的海东青印纹,良久。
“朕知道。”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你若真有二心,这封信昨夜就烧了,不会今早递到朕案前。”
郑芝龙伏在地上,眼眶骤然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当,想说臣惶恐,想说那些他在腹中打了一夜腹稿的表忠之词。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卿。”主角把信纸折起来,轻轻放在案边,“朕不问你从前在辽东做过什么生意。那是从前。”
他看着郑芝龙,目光像太液池结冰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