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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辜负那些拿棺材本买臣股票的老百姓。”
池中的鱼不知何时又聚拢过来,在薄冰边缘游弋。它们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等待。
主角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那些锦鲤,红白相间的鳞片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他说:
“郑卿,你听过一个词吗?叫‘好烦恼’。”
郑芝龙一怔。
主角端起茶盏,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朕小时候——不,朕‘以前’——听过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
“有个卖豆腐的老汉,每天起早贪黑,赚三文钱。他说,等我赚够一百两,买头驴,就不用自己推磨了。后来他赚够了一百两,买了驴。”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要喂驴、刷驴、给驴看病、防驴被偷。从前他只需操心三文钱,如今他要操心一头驴。”
主角转头看着郑芝龙:
“从前你的烦恼是没船、没货、没银子。如今你的烦恼是怕辜负。郑卿,这是好烦恼。”
郑芝龙怔怔地看着他。
“没钱的烦恼,比有钱的烦恼更难受。”主角把茶盏搁下,“朕宁愿你现在有这个烦恼。”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池中的鱼受了惊,哗啦散开,又渐渐聚拢。
郑芝龙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谢恩,没有表忠心。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逆光中那个年轻人模糊的轮廓,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今天召他来,不是训诫,不是敲打。
只是告诉他:
你的烦恼,朕都知道。
你的怕,朕也怕。
郑芝龙从西苑回来当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个时辰。
幕僚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时而踱步声,时而笔尖刮纸声,时而长久的寂静。
亥时,门开了。
郑芝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纸。
“传信回福建。”
幕僚研墨。
郑芝龙提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一、今年分红方案,加给京城散户半成利。凡持股不足百股者,派息时额外加银三钱,名为‘年节添岁钱’。”
幕僚惊道:“大帅,京城散户上万,这一项要多出……”
郑芝龙抬手打断他。
笔尖继续游走:
“二、明年正月,泉州总号设‘股东问询处’,每月朔望开堂。凡持郑家船股者,不分多寡,皆可入问。问船队航线、分红账目、来年计划,有一答一。”
他顿了顿,写下第三条:
“三、臣郑芝龙,愿捐银十万两,设‘海事遗孤抚恤基金’。凡郑氏船工因公殒命者,子女养育至十六岁,由基金按月拨给。”
搁笔。
幕僚看着这三条,久久无言。
郑芝龙将那叠纸小心折好,放入信封,亲手封上火漆。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吁出一口气。
“从前我怕没银子。”
他自言自语。
“如今我有银子了。就该让那些信我的人,也过得更好些。”
幕僚小心道:“大帅,户部催税那事……”
郑芝龙第一次没有皱眉:
“明日我去户部。该缴的税,一文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银子嘛,花了再赚。人在,船在,朝廷在,怕什么。”
那笑容很淡,却没了这些日子的疲惫与焦虑。
幕僚忽然明白——
那个从西苑回来的大帅,已经不是去西苑时的大帅了。
三日后,户部催税公函正式销案。
书办盖章时忍不住多看郑芝龙一眼——这位海商巨擘今日着一品武官服,亲自站在柜台前,看着税银一箱箱过秤入库。
郑芝龙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缴完税,转身正要离去,却在户部大门口与一人迎面相遇。
那人穿着六品青袍,年轻,面白无须,腰间系着信王府的牙牌。
是信王长史。
二人对视一瞬。
郑芝龙微微颔首,侧身让路。
信王长史却没有立刻迈步。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郑将军,辽东有故人托我带句话。”
郑芝龙脚步一顿。
“什么话?”
长史看着他,一字一顿:
“当年海上的规矩,还能不能用了?”
户部大堂人来人往,账房算盘的噼啪声、税银落箱的闷响、书办唱名的吆喝,交织成一片喧嚣。
郑芝龙站在那里,背脊笔直。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六品长史的背影消失在户部大门深处,然后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门外,京城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幕僚候在轿边,见他出来,忙迎上:
“大帅,回客栈吗?”
郑芝龙没有上轿。
他站在户部台阶上,沉默很久。
久到幕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去信王府。”
幕僚愣住。
郑芝龙没有再解释。他已经走下台阶,逆着人流,往城东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依然笔直。
但步伐,比来时沉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