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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归德城。
城门已经关了。赵老将军带着几个亲随,与守城的军官、文臣一道,进了城中的官署。堂上灯火通明,案上文书铺开,一条一条过。
九万多草原牧民,几十万头牛羊马匹,安置在哪几个州县,分几批走,由哪些官员接手,粮草从哪拨,草场怎么划。一条一款,写得清清楚楚。灯花噼啪响一声,笔墨在纸上沙沙走,核对无误的,盖上印,分头去办。
大宋中兴四十余年,边境上这种归降的事办过不止一回。守城的文臣武将各司其职,管登记的登记,管分派的分派,管粮草的核账,管治安的点兵。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推诿。
赵老将军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他打了半辈子仗,最清楚大宋这套行政的厉害。九万牧民,在草原上是天大的麻烦;到了燕京那边眼里,不过是一道旨意、几封行文、几个州县的事。
这些事,三个月前马明远就把消息传回去了。入冬的时候,海东青带着信飞回大定府,又转呈燕京。皇帝看了之后大喜,当即下旨,命河北道、大定府诸官员协同,妥善安置。
如今人到了,事情便按部就班地动起来。
至于宋军,则南下回大定府周边驻扎休整。前前后后打了将近半年的仗,从河谷到老营,从秋天打到开春,将士们都需要喘一口气。
大军进了归德城,歇了一夜。第二天,各自分头南下。
马明远和那些世家子弟一道,返回大定府。
“马化赞”这个职务,到这里就算到头了。他当初被张宗元临时抽调随军,挂了个赞画粮务的名头。后来仗打完了,这个名头便一直挂着。
如今大军归建,职务自行解除。他终于不用再待在军队里了。
军营外,早已有各家仆人在此等候。
岳家的马车停在最前头,车帘掀着,几个仆从垂手立在车旁。岳玄策翻身下马,朝马明远、耶律承裕几个拱了拱手。
“改日再聚。”
“改日再聚。”
几家的人陆续散去。耶律承裕策马回自己部族,任弘远、崔砚、柳崇言、顾晏清、高聿、吕绍堂,也各自上了自家的车马。车马一辆接一辆驶离军营,扬起的尘土慢慢散了。
马明远站在营门口,韩安和阿奴跟在他身后,十几个护卫牵着马。他正要往城里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明远!”
他转头一看,父亲马云海正站在路边的柳树下。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个头蹿了不少,是弟弟马明义。
马明远快步走过去。
马云海上下打量他。先看脸,再看胳膊,再看腿,看了一圈,没缺什么,又看了看韩安和阿奴,见两个人都好好的,这才重重拍了拍马明远的肩膀。
“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走,你母亲在家已经等着急了。”
马明义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哥哥,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马明远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马明义咧开嘴,笑了。
一行人往大定府城里走。
路上,马云海说了几句家里的近况。马明福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大伯马云雨还在燕京,二伯马云江回马家堡去了。祖父祖母身体都好,前些日子听说马明远要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托人带了好几封信。
马明远听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骑在马上,看着大定府城南门的轮廓越来越近。这条街他走过很多次,可这一回,看着格外顺眼。
到了马家宅院门前,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吕氏。
她早早就站在了大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围裙,眼睛一直望着巷口的方向。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巷子里的邻居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等马明远的马拐进巷口,吕氏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松开围裙,几步从台阶上走下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径直穿过巷子,一把抱住了刚从马上下来的马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