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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十几骑探马。跟着就是黑压压的大队。
草原骑兵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河谷北口往里灌。人头攒动,马嘶声混着粗嗓门的呼喝,撞在两边山壁上嗡嗡地响。马明远踩在半人高的土工事上往下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人马铺满了整片河谷底,一眼望不到头。
两万。只多不少。
没多大功夫,他们就在平坦背风的河谷扎营。牛皮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炊烟紧跟着就冒了出来。
“他娘的,来的还真不少。”赵老将军按着腰刀,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就按早前商量的来?”
“按布置来。”马明远点头,声音冻得发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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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令传下去,阵地上立刻动了。
盾兵扛着沉得要死的木盾,在前头排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盾面斜对着河谷,正好挡正面来的箭。弓手分了三排,梯次站在工事后面,箭壶解下来搁脚边,伸手就能抽。长枪手顺着工事缺口探出枪尖,冷森森映着雪光。
整座军阵像块钉在坡上的大石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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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里的草原人没傻到直接往上冲。
谁都清楚,宋军这几天在坡前没少下功夫。陷坑、拒马、尖桩,埋了不知多少,被雪一盖全藏在底下。真催马冲锋,跑不了几步就得人仰马翻。草原人攻城拔寨本就不是长项,也没带什么像样的工程器械,顶多随身带些梯子、绳索。遇上沟沟坎坎,全靠人填。
没多大会儿,一队草原兵下了马。抄着铲子、粗木棍,有的干脆徒手,猫着腰开始清理坡前陷阱。先把积雪扒开,露出黑乎乎的坑口,再往里头填土、扔雪块。遇上埋在地里的尖桩,就三四个人合力往上拔,吭哧吭哧,呼出来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团。
远看,跟一群在雪地里刨食的土拨鼠似的。
这一干,就是一上午。
太阳爬到头顶时,雪地返光刺得人眼睛发涩。草原人才把正面大半显眼的陷阱填得七七八八。一个个累得够呛,棉袍全敞开了怀,有的干脆把皮帽甩了,脑袋上冒着白汽,蹲在雪地里喘粗气,半天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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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军这边,反倒闲得浑身发痒。
士兵们靠着工事或坐或站。有揣着手往袖筒里取暖的,有啃干硬麦饼的,还有闲得搓雪团扔着玩的。全居高临下瞅着对岸的狼狈样,压低了声音哄笑。
“你瞅那个大胡子,扒雪把半个脸都埋进去了,搁那找他爹丢的羊粪蛋呢?”
“天天在马上横得二五八万,挖个坑磨磨唧唧。等清到咱们跟前,后半夜了。”
“懂个屁,人家这是惜命,怕走快了吃咱们的箭!”
“我看就是笨。换咱们工兵营来,这点活半个时辰收拾得明明白白。”
笑声压得低,顺着风飘到河谷里。底下干活的草原兵像是没听见,头也不抬,依旧闷头忙活。只是动作看着更慢了,时不时直起腰往宋军阵上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没人往深里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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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前有名的神射手王贵来了兴致。他舔了舔冻得开裂的指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上,眯着眼瞄了半天。
底下有个带头的小头目,头顶插着根显眼的鹰翎,正叉着腰吆五喝六地骂手下。站得直挺挺,目标格外明显。
“看老子给你留个记号。”王贵嘀咕一声,手指一松。
嗖——
箭簇破风的声音极轻,却准得邪乎。那小头目刚弯下腰要搬一根尖桩,箭簇“噗”地钉进他手背。力道大得直接把他带了一个趔趄,摔进旁边的雪坑里,嗷的一嗓子,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
“射中了!”
“王哥好箭法!”
宋军阵里瞬间炸了锅。哄笑声、叫好声响成一片。有人拍着盾牌打节拍,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扯着嗓子往底下喊,话里话外全是嘲讽。
王贵得意洋洋地冲四周拱了拱手,把弓往肩上一搭,那叫一个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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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对岸,草原人的中军大旗下。
一个戴着狐皮暖帽的青年贵族,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了王贵刚才站立的那个垛口。手指轻轻叩了叩马鞍。
身边的亲兵立刻递上一张三尺硬弓。旁边的将领低声请命,想带一队人冲上去报复。
青年贵族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他没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底下的人接着干活。像是刚才那一箭,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箭的仇,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