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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巷一战落幕,不过一个时辰,松州半城风云已然尽数翻覆。
消息如风穿街巷、如水漫城郭。市井茶肆、县学儒堂、乡野镇集、世家深宅,满城皆在热议今日惊世对局。
松州四大士族联袂压巷、权压一城,本欲摧压寒门、拿捏少年,最终却被一介十四岁书生当庭掀翻底牌、当众诛心。铁证曝晒天光、阴私戳穿满城,百年门阀累积的体面与威严,碎得彻彻底底。
松州八大世家,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各司其事、各得禀报。
八族共生百年,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利聚而合、祸至而分。从无铁板一块的同盟,只有权衡利弊的制衡。
今日钱、周、吴、郑、赵五家明面入局、当众落败,王、孙、李三家冷眼旁观、绝不沾身,而赵家稳居幕后、全盘操盘、片叶不沾。
八家八种心思,八套算计,无人喧哗,尽是深沉死寂。
钱家后堂佛室,檀香沉沉,静得压抑。
六十七岁的钱老太爷常年吃斋诵经、不问俗务,看似出世,实则执掌钱家百年暗规、深谙士族危机之道。真正的世家从不会一败即怂、坐以待毙,明面吃亏,暗处必须止损翻盘。
钱安长跪蒲团,脊背发凉,将甜水巷全盘经过据实禀报。
他本以为老太爷会震怒、会斥责、会迁怒。
可听完所有败绩、所有铁证、所有当众折辱,老人指尖佛珠微微一顿,只淡淡吐出四字:
“败得不冤。”
钱安心头一沉,伏地不敢抬头。
钱老太爷抬眸,目光穿透窗棂,冷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你们输的不是手段,是分寸。”
“世家斗法,可暗杀、可阴谋、可设局,唯独不可留白纸黑字、不可授万民以口实。”
“你们让他拿到台账、拿到供词、拿到匠人证词,是行事不密。你们让他当众收拢民心、立誓为民讼冤,是错失大势。”
但他从未打算就此认栽蛰伏。
老牌士族屹立百年,自有一套止谤、洗罪、污敌、稳局的成熟套路。
“从即刻起,三件事,连夜办妥。”
老人语速平缓,字字阴毒:
“第一,弃卒保车。连夜将领械的钱彪、接头的底层暗线尽数逐出族籍,对外定性为‘家奴私妄、擅自行事、与族中无关’。所有军械、眼线、刺杀旧账,尽数推到底层下人身上。”
“第二,造谣止谤。全城散播风声:马明远年少轻狂、挟私报复,借讼揽权、煽动市井庶民聚众围堵官绅,以寒门之名裹挟舆情、干预官府律法。”
“自古士不压官、民不越礼。一个少年书生,当众号令万民、私许讼权、笼络人心,这不是正直,是悖礼越制、心怀不轨。”
“第三,封口维稳。城中茶楼、酒肆、说书人、游手闲汉,尽数给钱封银。不许再传钱家丑事,只许传‘少年恃狂、扰乱松州秩序’的风评。”
钱安骤然抬头,眼底惊悟。
原来真正的世家从不会当众对招、当众辩驳。
他们输得起脸面,输不起规矩。
脸面丢了可以洗,规矩破了才是灭族大祸。
当众硬刚是匹夫之勇,
暗中去污、反向定性、以礼法压人,才是士族千年不倒的杀招。
“去吧。”老太爷声音渐冷,“明面闭门蛰伏,暗处清账去污。今日他赢了民心,来日我让他背负狂名。”
周家正堂,碎瓷满地,戾气滔天。
周虎垂首站立,浑身冷汗。
周老爷子边军出身、半生杀伐,性情暴烈,却绝非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怒的从不是败局,是子弟不懂士族高阶玩法,被寒门拿捏在明处。
“废物!”
老者一声怒斥,声震堂宇:
“你以为今日输在嘴笨?输在打不过?”
“你输在——你还在用市井斗殴的方式跟人家下棋!”
“世家压人,何须亲自站台、当众争辩?”
周老爷子眼底戾气尽数收敛,转为森冷算计:
“传令下去。”
“第一,停止所有明面挑衅,任由百姓夸赞马家。越捧越高,越高越危。少年得志、盛名压城,本就是取祸之道。”
“第二,即刻联络县衙吏房、刑房旧识。递话何知县:松州近来市井躁动、庶民挟众议官、书生私揽讼事,坏尊卑、乱礼法、扰吏治,请官府出面弹压风气。”
“大宋律法,从无‘寒门代讼、私设公道’一说。他马明远今日当众许诺包揽全城讼事,便是越俎代庖、私干刑名,是实打实的违规把柄!”
周虎瞬间醍醐灌顶。
他们当众输了口舌,
但他们可以借官府律法,翻盘定罪。
明面上,周家忍辱蛰伏、一言不发。
暗地里,直接用官法礼法锁死马明远的前路。
“暂且隐忍。”老爷子牙缝发冷,“他靠民心压我们,我们就靠王法礼教压他。看是庶民喧哗有用,还是官府印信有用。”
吴家书房,静谧无声。
吴老爷子对弈残局在手,黑白交错,一如人心诡谲。
吴思齐低声禀报全程始末,忧心忡忡:“父亲,马明远今日声势滔天,民心尽归,四家颜面扫地,恐成大患。”
老者落子从容,语气淡漠通透,尽显文臣老狐本色:
“你只看见他今日大胜,却看不见他今日尽破松州潜规、尽犯士族众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