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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押司引着县学首轮轮值的生员折返县衙时,韩景修正独自立在议事厅中,反复踱步。
连日操劳早已磨尽他一身松弛。主坝返工的定论刚敲定,全境工地人手短缺的奏报又堆满案头,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他连着数夜不得安寝,唇角硬生生燎起一圈细密火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院外忽然撞来一阵错落脚步声,混着少年人清亮鲜活的说笑,刺破了县衙连日来的沉闷死寂。韩景修闻声骤然转身,恰见宋押司推门而入,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众身着青布襕衫的县学生员。
素来不苟言笑、动辄训人的崔慎之,此刻紧随队伍之后,脸上少见褪去了严霜。隔壁公房值守的周世安闻声探头,望见满厅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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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少年鱼贯入内,转瞬就将空旷阔朗的议事厅填得满满当当。韩景修缓步绕出公案,立在这群少年身前,一时竟有些语滞。
他任知县多年,见惯了官场百态、民间风雨:曾遇乡绅聚众陈情,曾逢流民堵城求活,也曾数次面聆上官训谕。可这般世家寒门齐聚、读书子弟主动请缨奔赴苦役工地的景象,他平生从未见过。
眼前少年各有所长,百态参差。甲班出身的世家子弟饱读典籍、通晓章法,丁班寒门的稚童踏实机敏、遇事通透。有人弓马娴熟、可挽硬弓,有人熟稔律法、能默诵整部《大宋刑统》,更有人在校场之上,一杆白蜡杆使得刚劲凌厉、虎虎生风。
识字明法、能武能劳,沉稳可镇场面,机敏可理杂务。屯田公局眼下最紧缺的本事,这群半大少年身上,恰好样样俱全。
崔慎之立在一旁,指尖轻捻胡须,眼角被河滩风沙刻出的细纹尽数舒展,连声道好,字字皆是发自心底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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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传播之快,远超众人预料。
县学全员轮值河滩筑坝的消息,半日之间,便传遍了大庙镇大小私塾。镇上李夫子听闻此事,端坐堂中沉默良久,搁下手中书卷,对着堂下十余名寻常人家的子弟,只淡淡道了一句:“尔等皆是松州本土子弟,城外这道河坝修成,最先得福、最能安居的,是你们的父兄家人,乡里邻里。”
仅此一语,堂下少年尽数了然于心。
这些私塾孩童无县学弓马武学的课业,学识武艺皆不及县学精英生员,出身更是平平无奇。可次日天光微亮,他们便跟着李夫子奔赴河滩,扛起锄头扁担,包揽下工地上最繁重、最熬体力的土方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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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齐亦在其中。
昔日溪畔,他曾当众轻辱马明远的恩师,被马明远以五局三胜折服,当众落败落簪、颜面尽失;后续王府文会之上,又被其父顾承祖强压着当众赔罪认错。这一年来,他在县学刻意收敛锋芒、安分求学,可心底那道郁结的不甘、不服与芥蒂,始终未曾消解。他始终觉得自己输得憋屈,心底执念难平。
直到他整日蹲守坝上,一趟趟将碎石从采石场运往坝基,掌心磨出层层血泡,双肩被扁担压得青紫红肿。日暮收工,他颓然坐在土堆之上,望着日渐成型、层层垒砌的新坝,望着满滩同着青衫、挥汗劳作的同窗乡友,心底那道封闭许久的坚冰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