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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钟声落下,夏忙假期便正式启幕。
一众生员结伴涌出学宫大门,家安县城内的,三三两两拐入街巷归家;乡野子弟则牵着车马,陆续出城赶路。马明远与韩安并肩走出朱红学门,陈大郎早已牵着驴车,在老槐树下静静等候。韩安随手将书箧抛上车板,回身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身侧的马明远。
一路归至甜水巷宅院,院中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暖意。马明义蹲在老枣树下,握着细树枝在青砖地上胡乱涂画;刘守义倚着门槛,捧着识字册子低声诵读,字句稚嫩却格外认真。灶房内甜香悠悠飘散,并非作坊里酿产的糖水,而是吕氏亲手为家中孩童熬制的家常甜汤。
自打甜水巷私宅与柳条巷作坊彻底分隔开来,这座三进院落便再无卤锅烟火、硝石坛罐的烟火嘈杂。灶房只料理一家老小的三餐饭食,井台晾晒的皆是寻常布衣,干干净净,满是居家安稳气息。枣树下的青砖地面日日清扫,整洁无尘,墙角吕氏亲手栽种的小葱长势青翠,生机盎然。
马明远将书箧安放至二进书房,并未急于翻开课业书卷。他静坐书案前片刻,心中敲定一桩思虑许久的事,随即起身迈步前往堂屋。
堂屋之内,马云海端坐矮桌前,逐一审阅各处摊贩送来的当日账目简报,指尖毛笔随看随批注,落笔利落。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见儿子进门,当即搁下手中狼毫。
“爹,我打算备些家中自制的卤肉与冰饮,赠予县学诸位师长与同窗。”马明远落座父亲对面,将一路思虑周全的想法缓缓道出,“皆是无偿相送,聊表心意。孙仲益先生、周、刘、郑、陆四位教谕,还有郑刑书先生,各备一份;务本斋一同苦读的陈文昭、赵崇文,也各备一份。”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一句:“周夫子与周世安大人两处,前日我已托赵福先行送去礼品。”
马云海闻言,垂眸默然片刻,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马明远自幼心性远超同龄人,行事沉稳克制,却从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冷硬性子。入县学数月,诸位师长对他颇多照拂:孙先生惜才,为他破格免去基础算学课业;周教谕倾囊相授,将珍藏孤本《测圆海镜》借他研读;刘教谕严苛尽心,校场之上特意为他加练武艺;郑教谕素来冷淡,却破例允许他触碰贴身鹿角扳指。
这些细碎关照,马云海平日从不过多追问,却尽数看在眼里,也知晓儿子一直铭记于心。
“准。”马云海缓缓开口,语声平淡,眼底却藏不住真切的欣慰,“让你母亲亲自挑选货品,务必取当日最新鲜上乘的吃食,万万不可用铺中余下的存货敷衍。”
他合上手中账册,端起清茶抿了一口,终究没藏住唇角的笑意,温声感慨:“为父甚慰。你潜心治学,却未曾困于书本沦为书呆子,知感恩、懂人情,这比课业拔尖更为难得。”
吕氏听闻儿子要答谢师长同窗,上心程度远超年节置办年货。她亲自前往柳条巷作坊,从当日新起锅的卤肉之中,精挑两块品相最佳的前腿肉,肥瘦肌理均匀相融,卤汁层层浸透,肉色红亮温润,筷尖轻夹便微微颤动,软嫩适口。又特意吩咐冰饮工坊,现榨现调冰镇梨汁与乌梅饮,丝毫不在意硝石制冰的高昂成本,只一心要让诸位先生尝到马家最好的冰饮。
每份卤肉以三层油纸严密包裹,冰饮陶罐外裹厚麻布隔绝热气,每份礼品都打理得整齐妥当。吕氏还特意用家中剩余棉线,亲手搓制一截红绳系在礼包外侧,无商铺红线的精致花哨,却藏着朴素真切的祈福心意。马明义看着精致礼包心痒难耐,趁母亲转身取麻布的间隙,偷偷伸手想要拆开一包解馋,当即被吕氏轻轻拍开手背,只能委屈瘪嘴,悻悻退到一旁。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韩安赶着驴车,与马明远一同再度奔赴县学。七八份礼品整齐码放于车板之上,一路安稳行至学宫。
恰逢长假,学宫少了平日朗朗书声,格外清静。青石甬道铺满金黄银杏落叶,人行其上,沙沙轻响,偶有零星未归家的生员抱书缓步走过。学子虽已休假,诸位先生依旧留守学宫:旬考策论亟待批阅,下学期课业纲要需要拟定,藏书楼新入书目亦要逐一核对。于学中师长而言,休假不过是少了喧闹学子,多了一段静心治学理事的时光。
明伦堂侧厢,孙仲益伏案批阅考卷,笔尖游走于卷面不曾停歇。金黄银杏叶随风飘入窗内,落在案头书卷之上,他也只是随手拂去,目不斜视。直至马明远推门而入,老先生方才搁下朱笔,看向少年手中规整的礼包,又瞥了一眼身后肃立不言的韩安,眸色微动。
“先生,此乃家中自制卤肉与冰饮,并非贵重之物,还望先生尝尝鲜。”马明远将礼包轻放案角,后退半步,身姿端正,行标准晚辈礼。
孙仲益望着这份用心细致的薄礼,看着眼前谦逊有礼、初心不改的少年,沉默片刻,由衷叹道:“外物不足道,你常怀感恩赤诚之心,这份本心,远比策论考取榜首更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