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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面容干练的书吏立刻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将随身携带的檀木文书匣子平稳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匣子,取出几本空白的官用册簿与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另一名书吏紧随而至,两人一左一右在桌旁条凳上沉稳落座,俯身翻开马家的账本,逐页仔细翻阅查看,一笔一笔认真核对查验,算盘轻拨、笔墨标注,分毫不敢马虎大意,毕竟是主簿亲自交代的差事,稍有差错便要承担罪责。
堂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安静得可怕,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轻柔细碎,却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如同秋日枯黄的落叶被寒风卷动,轻轻掠过冰冷的地面,一声接着一声,揪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全场没有一人敢随意动弹、不敢开口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核对账目的书吏,触怒了堂上不动声色的周世安。就连隔壁的灶房之内,往日里不停歇的添柴、锅铲碰撞声响也彻底停歇,一片寂静无声,仿佛连里面的铁锅柴火、铁器器具,都在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着这场核查的最终结果。
马国发静静站在桌旁一侧,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之中,表面上神色平静,衣袖里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不停蜷缩、搓动,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内心煎熬万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一旁的马云雨紧张得浑身发僵,喉结不停上下滚动,一次次用力吞咽口水,想要压下翻涌的慌乱心绪,却怎么都无法平复,心脏跳得如同擂鼓,连双腿都隐隐有些发软。
马老太太不知何时悄悄从灶房走了出来,佝偻着身子静静站在堂屋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围裙边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昏花的眼睛直直盯着桌前核对账目的两名书吏,布满皱纹的脸颊绷得紧紧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全程一言不发,浑浊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惶恐,生怕一个不小心,全家的安稳就彻底化为泡影。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堂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约莫一盏茶的缓慢光景过后。
左侧伏案核对的书吏缓缓抬起头颅,神色平静地看向身旁一同核对的同伴,右侧的书吏也恰好同时抬头,两人无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隐晦眼神,确认账目全无差错,随后一同转头看向上座端坐的周世安,微微躬身,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核查完毕,并无任何问题。
周世安神色依旧平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起伏,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他随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随意慢悠悠翻阅了几页,既没有细看内容,也没有核对账目,便又轻轻放回原处。他的指尖在厚实的账册封皮上,缓缓轻轻叩动,节奏不急不缓,沉稳从容,每一下敲击都像是敲在马家人的心口,沉闷又压抑,心思深沉,让人根本捉摸不透他到底是满意、还是另有盘算。
“账目清晰分明,往来条理有序,税赋足额上缴,经营文引一应完备。”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语调平稳低沉,却清晰传遍整个堂屋的每一个角落,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模糊。
停顿片刻,他淡淡补上一句:“马老丈,是安分守己的本分百姓。”
听到这句看似夸赞的定论,马国发悬在嗓子眼整整一个时辰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半寸,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一丝,可他依旧无法彻底放松安稳,心底的戒备没有半分消减。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乡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最深谙官场的规矩与人心的险恶。这般温和体面的夸赞,从来都不是事情的结束,更不是平安无事的信号。
在官府的话语里,看似和善的言语背后,永远都藏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不过”,平静的表象之下,依旧暗流汹涌,这场针对马家的风波,远远没有散去,更大的试探与刁难,或许还在后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