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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周世安话锋一转。
“听说马家有个孩子在镇上私塾读书,叫马明远。今年五岁,聪慧过人,连周夫子都夸他天资出众。本官对读书人一向敬重,不知这孩子可在?可否请出来让本官见见?”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马国发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他抬起头,看了周世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一眼里,有惊,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命门。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转着,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世安要见明远。他为什么要见明远?是听说了明远的聪慧,起了爱才之心?还是另有所图?赵家是不是在他面前说了什么?明远在学堂里跟赵崇文有没有过节?会不会是赵家想借周世安的手,对马家唯一的读书苗子做什么?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他的目光从周世安身上移开,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堂屋门口。马老太太站在那里,旁边是田氏,田氏还有四郎家的两个闺女。没了。再没有别人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大郎家的明福、明顺呢?二郎家的明兰、明英、明秀呢?三郎家的明义呢?那些孩子,一个都不在。
他又想起了什么——方才从村口往回走的时候,二郎不见了。三郎也不在院中。马国发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四郎。他让四郎带明顺出村往后山走。是他自己吩咐的。可那会儿他以为只是预防万一,没想到官府的人真会点名要见马明远。现在周世安要见明远,要是发现其他孩子都不在,会不会起疑?会不会以为马家心虚,把孩子藏起来了?
他的腿又开始打转了。
———
周世安见马国发久久不答,又问了一句:“老丈,这孩子可在?”
马国发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回大人,在,在的。孙儿正在自家读书,草民这就让人去唤。”
他转过身,朝堂屋门口走去。马老太太迎上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马国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其他孩子呢?”
马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都在各房。你让四郎带明顺走了之后,我怕出事,让各房把孩子都送回去了,不许留在老宅。万一有个好歹,不能叫人家一锅端了。”
马国发心里骂了一句。骂完了又觉得老太太做得对。一锅端,这个词在乡下人心里,比什么都可怕。庄稼人不怕穷,怕的是断了根。
“明远呢?”他问。
“回到三郎家了,一直没出来。”
马国发长出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出完,心又提了起来——他把明远叫出来见官,万一周世安问起其他孩子,他怎么说?实话实说?说“我怕你们来抓人,把孩子们都藏起来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到田氏跟前。田氏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脸色发白。马国发看着她,声音低沉,不容拒绝:“四郎媳妇,你去三郎家,把明远叫过来。就说大人要见他。”
田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马国发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朝东边的三房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
三房的门虚掩着。
田氏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门。马明远正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论语》,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田氏。
“四婶。”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叫她。
田氏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抹布,声音有些发紧:“明远,外面来了官家的人,要见你。你祖父让你过去。”
马明远没有慌。他把笔放下,把《论语》合上,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棉袄上压出来的褶子抚平。他走到门口,朝田氏笑了笑:“四婶,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