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绍宋耕读 > 第35章 学棍

第35章 学棍(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学棍

马明远一夜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他躺在炕上,眼睛瞪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在老宅的画面——二伯点头时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祖父说“你二伯身手最拔尖”时笃定的语气,还有那句“明天早上,来我家”。

棍法。

他前世活了将近百年,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可从未碰过刀枪棍棒。文人的世界里,武是粗鄙的,是莽夫的营生。他年轻时也曾羡慕过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客,可也只是羡慕,转眼就被读书、工作、妻儿、生存等等淹没了。没想到,这一世,五岁,竟然要开始学棍了。

他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张开五指。这双手太小了,连笔都握不稳,能握得住棍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太祖父马青原从山东一路打到松州,靠的就是这套拳法和棍法。叔祖父一个人杀了一家六口,靠的也是这套东西。这是马家的根底,是马家在这片土地上站住脚的资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义在炕那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张,呼吸均匀。吕氏的鼾声从炕尾传来,一声接一声,像远处的蛙鸣。马云海的呼吸沉而长,像拉风箱。

马明远闭上眼睛,试着睡。可脑子里全是棍——长棍、短棍、木棍、竹棍,在眼前晃来晃去。他索性不睡了,在心里默背《百家姓》。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把这两天学的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开始想棍。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天刚亮,他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阳光还没照进窗户,灶房那边已经传来吕氏烧火的声音。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摸过那件青色短褐穿上。今天不去学堂,不用穿那件上学的新衣裳,可也不能穿下地那件破的——去二伯家,得穿得整齐些。

他走到灶房门口,吕氏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起这么早?”吕氏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睡会儿。”

“不睡了。”马明远说,“我去二伯家。”

吕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没多说什么,从锅里舀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杂粮饼子,放在灶台上。“吃了再去。”

马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吹了吹,几口喝完,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里,出了院门。

———

二伯家在村东,跟马云海家只隔一条窄巷子。前后巷,走几步就到了。院墙是土夯的,不高,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院门敞开着,黄氏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马明远,脸上立刻堆起笑来。

“明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马明远走进院子,规规矩矩地站定,朝黄氏行了个礼。“二婶娘好。”

黄氏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见人就行礼,规规矩矩的,哪像我们家那两个——”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明兰!明英!出来!”

明兰和明英从屋里走出来。明兰八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明英六岁,齐耳短发,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不停地用手拨。两个人都穿着补丁衣裳,可洗得干干净净。

马明远朝她们拱了拱手。“大姐,二姐。”

明兰笑了,明英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明英小声说:“明远会行礼了。”明兰推了她一下,没接话。

黄氏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嘴里不住地念叨:“你看看,你看看,多懂事。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马明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

马云江从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粗,拇指粗细,长度大约到马明远的胸口。木棍被削得光滑,没有毛刺,握在手里不扎手。

“吃了吗?”马云江问。

“吃了,二伯。”

马云江把木棍递给马明远。“拿着,熟悉熟悉。”

马明远双手接过来,握在手里。木棍不重,轻飘飘的,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练武的棍子都是沉甸甸的,实木的,拿在手里坠手。可这根棍子轻得跟树枝似的,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看了二伯一眼。马云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丝满意——大概是满意马明远没有问“怎么这么轻”。

“走,去地里。”马云江说完,转身往外走。

黄氏在后面喊了一声:“明秀我送去老宅,让娘看着。”她抱起还在炕上睡觉的明秀,跟在后面。

———

到了地里,马云江没有急着教棍法。

他先让马明远站好。

“站直。挺胸。收腹。下巴收着。眼睛看前面。”

马明远按照二伯说的,站得笔直。马云江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又在他腰上拍了拍。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膝盖不要绷太直,微微弯一点。”

马明远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叫立正姿势。练武先练站,站都站不稳,拿棍子也没用。”马云江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跟平时那个缩着肩膀、说话含混的二伯判若两人。“从今天起,你每天在家站一盏茶的工夫。站的时候不能动,不能晃,不能弯腰驼背。”

马明远点了点头。

然后教马步。

“两脚分开,比肩膀宽一点。膝盖弯下去,屁股往下坐,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凳子上。”马云江做了个示范。他的马步很低,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稳稳当当的,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马明远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去,可蹲不了那么低,膝盖弯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身子往前倾,差点摔倒。马云江伸手扶住他,把他的肩膀往后扳,把膝盖往外掰了掰。

“不用蹲那么低。你年纪小,腿没力气,高马步就行。”马云江退后一步看了看,“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腰挺直。好,就这样。”

马明远蹲着,腿开始发抖。才几息,大腿就像火烧一样酸疼。

“累了就站起来歇一会儿,歇好了再蹲。”马云江说完,转身走到地里,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

地里的活不等人。

春耕过了,苗已经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可杂草也跟着长,跟庄稼抢水抢肥。马云江弯着腰,一锄一锄地松土,把杂草连根翻起来,甩到田埂上。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锄都扎实,锄刃切入泥土,翻起的土块均匀地碎开。

明兰和明英跟在后面拔草。明兰蹲在地垄上,两只手交替着拔,拔出来的草堆成一堆。明英拔得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完还要看看根上的土。

马明远蹲在田埂上,继续练马步。腿抖得厉害,他站起来,甩了甩腿,又蹲下去。反复了几次,腿不抖了,可酸疼还在。他咬着牙,没吭声。

马云江干了一会儿活,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马明远还在蹲马步,点了点头,没说话。

———

过了大约一刻钟,马云江走过来。

“站桩够了。现在教你拿棍。”

他拿起自己的棍子——比马明远那根长一些、粗一些,是硬木的,颜色发暗,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棍竖直,贴身体。上手指尖朝前,下手指尖朝后。”马云江做了个示范,棍子竖直贴在他身体右侧,右臂自然下垂,右手握住棍的中段,左手在上,握住棍的上段。“这叫持棍式。平时不练的时候,棍就这么拿着。不碍事,不伤人。”

马明远学着他的样子,把棍竖直贴在自己身体右侧。他的棍轻,握在手里不费力,可姿势总是歪的——棍贴不紧身体,不是往前倾就是往后倒。

马云江走过来,把他的右手往上挪了半寸,左手往下挪了一寸,又把他的胳膊往里收了收。

“棍是手的延伸。棍正,人就正;棍歪,人就歪。”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好,就这么站着。站一盏茶的工夫。”

马明远站着,一动不动。晨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站着站着,忽然觉得,手里的棍不是棍了,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脚底,连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