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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月初十,晨。
成都府,南门外大营。
十月的成都平原已被秋色浸染了大半,田野间的稻谷刚刚收割完毕,露出大片光秃秃的褐色田地,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露水。远处的山峦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卷被水浸透后半干的画轴,墨色在纸面上缓缓洇开。成都府南门外的校场上,三万精兵列阵齐整,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寒光。
杨霆策马立于阵前,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铁甲,肩覆银质吞肩兽,腰悬长剑,面容比几个月前出征北伐时更加沉稳,下颌的线条被西南山地清冽的空气磨得更加分明。他的目光从三万将士的面孔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手朝着南方的方向猛地一挥——
全军——开拔!
号角声同时响起,低沉而辽远,在成都平原的晨空中传出去很远。三万大军开始移动,步卒居中,骑兵两翼,火炮营和辎重队殿后,沿着那条蜿蜒向南的灵关道滚滚推进。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赤色的旗面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焰,沿着古道的曲线一路向南延伸。
陆文龙策马走在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轻便的皮甲,没有戴兜鍪,乌黑的发髻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手中握着那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冷光。他的身后紧跟着三千突骑营骑兵,马蹄踏在灵关道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敲在古道的脊背上。
灵关道是连接成都平原与西南夷地最古老的通道之一,自秦汉以来便是中原王朝通往西南的门户。古道沿着青衣江的河谷蜿蜒南下,两侧山势渐起,从成都平原的开阔地带慢慢收窄,进入横断山脉的余脉之中。路旁的古树高耸入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浓密的绿幕,将天光滤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行军的队伍之上。
第一日,大军推进六十里,越过邛崃山余脉。
沿途的村寨百姓看到宋军大队人马经过,先是惊惶躲避,随后有胆大的人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张望,看到队伍秩序井然、没有劫掠骚扰,便悄悄把门开大了些。有人端着水碗站在路边,杨霆策马经过时微微颔首致意,那端碗的汉子便咧嘴笑了笑,低声对身边的邻居道: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行军的。
第二日,大军推进八十里,进入越巂郡故地。
第三日,前锋营已经越过了大渡河,进入大理国北境。
第四日,十月十四日,陆文龙的突骑营先锋抵达大理以北三百里处。沿途的大理哨所远远看到赤色旌旗便开始后撤,没有一处试图拦截。那些守军显然已经得到了命令——不要与宋军前锋正面接触,保持距离,只观察不交战。陆文龙没有追赶,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推进速度,每日推进八十里,既不让大理守军觉得宋军疲惫可欺,也不让他们觉得宋军急躁冒进。
十月下旬,大理都城。
大理城坐落在苍山与洱海之间的平坝之上,背倚苍山十九峰,面临洱海万顷碧波。城池依山势而建,城墙上爬满了青苔与藤蔓,岁月的痕迹在那些古老的砖石上层层叠加。城中的街巷格局沿袭了南诏以来的规制,白族与汉人混居,商肆林立,佛塔高耸。平日里的大理城是一派悠然自得的边陲气象,商贾往来、僧侣穿行、百姓悠游,仿佛与中原的烽火硝烟隔着一整座横断山脉。
但此刻的大理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