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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写信,谭渊没有停顿,笔走如风,一气呵成。
岳帅台鉴:来信已阅。高丽之动向,不出本太师所料。金国既灭,东北千里之地尽归华夏。高丽若识时务,当主动遣使称臣、归还侵占旧地;若妄动,则一并斩杀,不复再有靖康之议。你部休整完成后,分兵两万由傅选率领,沿图们江南岸东进,收复半岛西北部地区——自汉代乐浪郡故地至鸭渌江口,全部划入大宋版图。高丽若敢出兵拦截,不必请示,就地歼灭。同时遣使持节前往高丽王京,当面告知其国主:半岛西北部自汉代起便是汉土,金国窃据数十年,如今王师收复,天经地义。高丽若肯归附,则举国上下可保世代富贵;若执迷不悟,金国便是前车之鉴。给他们的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答复,大军过江。岳飞,此差非你莫属。谭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装入封函,用火漆封口,盖上太师印。他将封函交给王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混同江,六日内必须抵达。
王贵双手接过封函,郑重地收进怀中,抱拳应道:末将亲自安排人送,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脚步利落而迅疾,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谭渊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回那幅天下舆图上。他的视线从汴京出发,一路向北、再向东,沿着一条在脑海中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线,最终落在半岛西北那片海域与陆地相接的轮廓上。那里有几条细小的蓝色线条标注着河流汇入大海的位置,像伸向沧海的指节。
他在那里看了很久。
七日之后,混同江南岸,宋军大营。
十月的北地已经入了深秋,江畔的芦苇全部泛黄了,风一吹便齐刷刷地倒向一边,像一片波浪凝固在时间里。营帐之间飘着炊烟,伙头兵们正在准备午饭,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被北风裹着飘过整座营区。但营中的气氛与几个月前攻坚战时那种紧绷截然不同——士卒们的动作从容了许多,有人坐在帐篷门口擦拭甲胄,有人蹲在地上用磨刀石打磨刀刃,有人在营帐之间来回搬运粮袋,步伐不急不缓。
中军大帐中,岳飞坐在案后,手中刚刚读完那封从汴京送来的密信。信纸的火漆封口已经被他挑开了,墨迹清晰,每一笔都带着谭渊特有的那种刚劲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句都是直截了当的指令。
他看完信后将纸页折好,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向帐中坐着的几人。张宪坐在他左手边,目光在岳飞脸上一扫便知道有大事,但没有急着问。傅选坐在稍远的位置,正在低头擦拭他那柄佩刀,眼睛却已经微微抬了起来。牛皋在帐门口的位置坐着,两腿叉开,腰背靠着一只木箱,手中的干粮啃到一半停了下来。
岳飞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住了某种东西的平稳:太师来信了。高丽人在北面动了手脚,趁咱们清剿金国残部的时候,往西北沿海方向修了三处哨所。名义上是防流寇,实际是想趁咱们没站稳脚跟之前把防线往前推。
他说完这番话,将信纸从案角拿起来递给张宪。张宪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读完后又递给了傅选。傅选放下手中的刀,展开信纸时动作不急不缓,但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时,擦刀的布从指间滑落到了膝上,他都没有低头去捡。
帐中安静了片刻。牛皋把那口没啃完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时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却带着一种难得正经的沉:太师这是要把大宋的地图画到海边去了。
他这句话落地时,帐中几人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是各自明白了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振奋的轻笑,在帐中低低地传开,像火堆里被拨了一下之后轻轻窜起来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