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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月初八,午后。
汴京,太师府东书房。
十月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灼热,透过书房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却温和的光泽。窗外的桂树还在开着,细碎的淡金色花粒藏在叶丛之间,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秋日清冽的空气从半敞的窗扇间渗入,将书案上那些摊开的卷宗和舆图的气息中和得恰到好处。
谭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岳飞的,已经写了大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纸面上泛着微微的湿光。他的笔搁在案角,笔尖的墨已经凝了一小截,像是写到了某个需要停下来反复权衡的节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信纸上,而是落在书案左侧一幅新裱的绢帛舆图上。那是军情司的绘图师们最近才完成的成品——涵盖了从混同江口向东延伸至大海的全部沿海区域。舆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比两个月前精细了许多,海岸线的轮廓被重新校准过,几处关键港湾和岛屿的位置也做了修正。在大陆与半岛相接的那片区域,有一行细笔标注的小字:高丽西北境,自汉代置乐浪郡以来属华夏版图,后唐时渐为高丽所占,金初复归金国。
谭渊看着那行字,像在用目光一寸一寸丈量那片土地从历史到现实的位移。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王贵端着一只新沏的茶盏走了进来,将茶盏放在案角,却没有立刻退出去。他在案前站定了,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到谭渊面前。
太师,混同江那边来了急报。
谭渊接过密信,挑开火漆,抽出内层的细茧纸展开来。信是岳飞亲笔所写,字迹比平时略快了些,有些笔画的收尾带出了细微的飞白,像是写信时手边同时有别的急务在催。信的内容不长,但消息的分量极重:
太师钧鉴:自混同江畔收降以来,臣分遣斥候沿江东进,勘察图们江以南至海滨之地的局势。日前有探马回报,高丽国近月来以防流寇北窜为由,连续三次越过己方守备线,在半岛西北沿海一带修筑哨所,目前已在三处河口设下屯兵点。虽未正式越界,但其意已明——金国新灭,高丽欲趁我立足未稳之机向北推进。臣已命沿江各部哨戒加强巡视,并命傅选部前移三百里驻防。请示下一步方略。岳飞拜上。
谭渊看完密信,没有立刻说话。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面上,指腹在纸缘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字的分量压进桌面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东墙那幅更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从混同江的位置出发,沿着江水的走向向东移动,越过图们江口那片标注着的空白区域,最终落在半岛西北沿海那一段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高丽。
这个名字从隋唐到宋,贯穿了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外交文书和军事奏报。隋炀帝三征高丽,唐太宗亲征辽东,每一次都以举国之力的代价去敲打那个半岛上的政权,每一次都只能换来短暂的臣服,待中原内乱又恢复自主。他们善于在强盛时低头称臣,在衰弱时趁火打劫,周旋于大国之间,始终维持着自己的独立。
如今金国覆灭,混同江以北的土地尽归大宋,高丽人坐不住了。他们怕大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半岛,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金国,所以他们要先下手——在名义上的掩护下向北蚕食,先把防线往前推,能占一寸是一寸,到时候就算大宋追究起来,也可以推说是局势未明、自保之举。
谭渊的目光在那片海岸线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将那封岳飞写来的密信又看了一遍,取过一张新的宣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给岳飞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