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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四月十五日,午后。
黄龙府南门外,鹰嘴坡。
四月的风终于带了暖意。从南边吹过来的风裹着辽西平原上刚刚翻新的泥土气息,掠过那些连绵数里的宋军营帐,吹动万千面旌旗在午后的阳光下猎猎作响。鹰嘴坡是黄龙府南门外最高的天然高台,不过三四丈高,却是方圆数里内唯一可以俯瞰整座城池的地方。
岳飞策马立于坡顶。
他的马前是一片灰黑色的城池轮廓。黄龙府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砖石之间嵌着经年风雨侵蚀留下的沟槽,有些地方已经爬满了干枯的苔痕,远远看去像一道道皱纹刻在那座古城的脸上。城头有旗帜在风中翻卷,黑色的旗面上那些女真文字此刻只是一个模糊的色块。城楼上的金军士卒身影小如蝼蚁,在垛口之间偶尔移动,像一群被困在巢中的蚁群。
岳飞的目光从城墙的东南角缓缓移动到西北角,最后落在正南方向的那座城楼上。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琢磨了很久的老物件,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烂熟于胸,却还是想多看几眼。
他的身后,张宪、傅选、杨再兴、陆文龙、萧云庭等一众将领策马列成半弧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座城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或者铁甲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岳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坡顶的风传到了身后每个人耳中:
便是这座城,曾囚我汉家百姓,耀武扬威。靖康年间,从汴京押来的宗室、官员、工匠、百姓,有无数人被关在此处。有人死在城墙根下,有人被发配到更北边的苦寒之地,再也没有回来。那座城楼上,曾经挂过大宋的龙旗,后来被金人扯下来踩在脚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黄龙府城楼的方向,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今日,我要让它见证我大宋的归来。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挥舞兵器的煽动。只是一句陈述。但这句话落进身后诸将耳中时,每个人的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傅选攥紧了缰绳,杨再兴的手按在了枪杆上,萧云庭那双始终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深深的光。
岳飞勒转马头,面朝众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军务部署时特有的沉稳与清晰:各军就位。张宪,你的东路军负责封锁东门及东北角城墙,掘壕三道,每道壕深一丈、宽八尺,壕底插竹签。傅选,你的北路军封锁北门外官道,重点截断任何从会宁府方向来的通信,连只鸽子都不许飞过去。杨再兴、萧云庭,你们负责西门外的阵地,架设火炮十二尊,每日申时对西城楼进行威慑射击,不必追求命中,但要让他们听到响。陆文龙,你的突骑营作为总预备队,南门外扎营,随时策应任何一路。
四人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岳飞最后看向火器营都指挥使王永年:神机营的重型火炮全部架设在南门外这片高地上。本帅要你从三个方向同时校准,确保任何一面城墙被轰击时,另外两面的火炮也能在最短时间内转向支援。三日之内完成标定,四日后开始每日清晨的震慑射击。
王永年抱拳道:元帅放心,末将保证炮炮能落在城墙上。
各将散去后,岳飞独自在鹰嘴坡上又站了半个时辰。他看着远处的宋军各路人马依次进入预定阵地,营帐一顶顶立起来,壕沟一尺尺挖下去,旌旗一面面插起来。那些流动的人影和物资在黄龙府城外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每一根绳索都在绷紧,每一处节点都在加固。
黄昏时分,合围之势已成。十余万宋军在黄龙府四门外同时扎下了营垒,连绵数里,旌旗蔽日。远远望去,那座灰黑色的城池被一圈铁灰色的轮廓紧紧地箍在正中央,像一颗被握在掌中的坚硬石子,四面八方都是掌心的温度,却没有一寸可以逃脱的缝隙。
当夜,神机营在鹰嘴坡上架好了第一批重型火炮。十二尊黝黑的铁炮在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齐齐指向城墙的方向。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校准,在火把的映照下,那十二道黑洞洞的炮口泛着幽暗的光,像十二只沉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城楼。王永年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底座和射角,用标尺又复核了一遍数据,确认无误后才下令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