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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四月初七,夜。
黄龙府以北八十里,松花江支流北岸。
四月的北地,夜风依然料峭。松花江的支流在山谷间蜿蜒穿行,河面上还浮着几块残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两岸的枯草已经冒出了寸许长的绿芽,但夜间的寒气依然能让那些嫩芽的尖端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天亮之前又会被地温融化,周而复始。
河谷中段有一片被矮山环抱的平坦台地,台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顶帐篷和几十座粮仓。粮仓用粗木搭建,仓顶覆着厚实的油毡,四周挖了浅沟用来排水,沟边堆着成捆的干草料。这里是金国从会宁府方向南调粮草的中转站之一,积存着从北边运来的稻谷、小米和草料,专门供给黄龙府的守军。
按照金军的运输计划,这些粮食将在三天内装车运往黄龙府,足够城中一万五千守军再撑两个月。但因为连续几日的雨雪天气,道路泥泞难行,运送队伍推迟了出发时间,整批粮草便暂时囤积在这处河谷台地上,等着天晴路干再启程。
负责看守这批粮草的金军驻军约八百人,分驻在粮仓外围的六座哨塔中,另有几队骑兵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来回巡逻。驻扎在此的金军将领是一个叫完颜阿剌的千夫长,他是完颜宗弼帐下的一名旧部,大凌河之战时侥幸逃脱,被派来负责后勤转运。他对这份差事颇为不满,觉得是被发配到后方管粮草,每日除了喝酒便是骂骂咧咧地咒宋军,对粮仓的防备自然也就松懈了几分。
他不知道的是,河谷北侧那片黑黢黢的松林深处,此刻正趴着三千双眼睛。
傅选趴在松林边缘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手中握着千里镜,正透过夜色的间隙观察着下方那片灯火稀疏的粮仓营地。他的脸上涂着泥灰,身上裹着深色的粗布斗篷,与周围的林地融为一体,即便走到近前也未必能辨认出这是一个人而非一堆枯枝落叶。他的身后,三千骑兵在松林中无声地分散潜伏,战马的嘴都被布条勒紧了,马蹄包着厚毡,所有人都按着刀柄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号令。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入夜时分摸到这片松林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粮仓营地的巡逻换班规律。他看到的——六座哨塔中只有四座有人值守,另外两座是空的;巡逻骑兵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粮仓正面的通道,但每次换班时都有大约一炷香时间的空隙;粮仓外围的栅栏有几处朽坏的缺口,可以容三人并排通过而不惊动任何人。
金人果然没把这批粮草当回事。傅选放下千里镜,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一名副将道,完颜阿剌这个人我知道,大凌河之后被发配来看粮仓,心里不服气,连正经的防务都懒得做。哨塔空了两座都没人管。
副将低声道:将军,什么时候动手?
傅选看了看天色。月亮正被一片云遮住,河谷中的光线暗了不少,即便有残雪的反光,视野也降到了最低。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开口道:再等一刻。等那队巡逻骑兵过去之后,从栅栏东侧的缺口摸进去。步卒在前,先解决哨塔上的人;骑兵随后,直扑粮仓。完颜阿剌的主帐在最北侧,派人专门堵住他的帐篷,不要让他有机会召集人手组织抵抗。
副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传达命令了。
一刻钟后,傅选第一个从松林中站起身来。他动作极轻,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后,三千骑兵同时起身,像一片在黑暗中流动的影子,沿着松林边缘缓缓向下方的粮仓营地移动。
从松林到栅栏缺口的距离不过二百步,都是下坡路。傅选猫着腰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下一步,速度快却不慌不乱。他听到身后那些裹着厚毡的马蹄踩过枯草和碎石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雷雨在地平线尽头低声滚动。
缺口处。傅选侧身穿过那些朽坏的栅栏木条,进入粮仓营地内部。六座哨塔中最远的那座在他正前方约一百五十步处,塔顶的守卒正背对着他朝着另一个方向眺望,毫无察觉。他朝身后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三名弩手无声地上了弦,黑黝黝的弩箭对准了那座哨塔上模糊的轮廓。弩弦轻响,三支短矢几乎同时飞出,正中目标。那个守卒的身体晃了晃,从哨塔上栽了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被帐外的风声掩盖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