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金主胆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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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亶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在椅子上坐了太久的人忽然起立时那种微微的不协调。他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面对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被时势逼出来的沉重:

难道我大金的铁骑,当真敌不过宋人的火药?

没有人回答。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台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完颜亶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主战派将领眼中未熄的怒火,也看到了主和派文官脸上掩饰不住的恐惧。这两种表情在这座大殿中同时存在,像一座裂缝正在扩大的冰山,表面还能勉强撑住,但谁都清楚——底下已经四分五裂了。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众臣大气不敢出,等着这位年轻皇帝最终的决定。

传旨。完颜亶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缓了些许,但那平缓底下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完颜宗弼收拢残兵,退守黄龙府。从即日起,不得再主动出击。辽阳、沈阳两城驻军抽调一半增防黄龙府,会宁府剩余骑兵全部南调,由……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主战派将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那位完颜宗翰旧部、方才第一个发言的济王身上,由济王完颜宗越统领,前往黄龙府协防。

济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完颜亶把黄龙府的防守权交给了完颜宗翰的旧部,等于是在公开剥夺完颜宗弼的兵权。

但诧异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济王躬身抱拳,声音沉稳:臣领旨。

完颜亶又看向主和派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使臣团也准备着。暂时不必派出,但人要先选好。若……若黄龙府也守不住,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这句话让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帝亲口说出若黄龙府也守不住这样的话,意味着他本人对守住这条防线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主战派的将领们面色铁青,却没人敢出声反驳。主和派的文官们则眼中亮起一丝微光——皇帝的口风已经松动了,议和不再是不可谈的事了。

散朝后,完颜亶独自回到了御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侍从,一个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台上积着一层薄雪,有一只灰羽的麻雀落在窗沿上,歪着头看了看屋中的人,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在想靖康那一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跟着完颜宗弼的大军南征,亲眼看着汴京城破、宋帝出降。那个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数以万计的宋军士卒跪在城外的泥地上,放下兵器后连头都不敢抬;宋朝的皇帝穿着素服从宫里走出来,跟在金军的马后一步步走向北方。那时候他以为,大金的铁骑是不可战胜的,中原的土地迟早都会成为女真人的牧场。

可如今,那个跪在地上的宋朝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能在辽西平原上全歼两万五千骑兵的新军,是一夜之间用火炮和火焰吞没整条河谷的钢铁洪流。

完颜亶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冰冷的书房中凝成一团薄雾,又缓缓散开,消失在窗沿渗进的寒风之中。

他没有喊人进来。他只是一直坐在那里,从上午坐到午后,从午后坐到黄昏。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地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被拉得变形了的、正在慢慢萎缩的巨人。

从这一天起,金国的战略态势由攻转守。

那个曾经让大宋举国胆寒的名字,那个靖康之变中不可一世的女真帝国,头一回在自己的朝堂上感受到了切肤的寒意。不是来自北方的风雪,而是来自南方——来自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已经被打趴下了、再也爬不起来的宋朝。

而此刻,汴京城的太师府中,谭渊正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着军情司最新送来的金国朝会密报。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密报轻轻放在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二月的北风正在汴京城的上空呼啸而过,吹动太师府后院那几株早梅的花枝,将几片将落未落的花瓣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