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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四年十一月初五,辰时,汴京太师府。
十一月的汴京,已是初冬。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太师府门前的石狮子披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两个守门的亲兵裹着厚厚的棉甲,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谭渊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里记录的是西夏使臣李仁忠自十月抵达汴京以来的一切动向——住在哪间驿馆、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一在册。这是军情司的功劳,他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鸿胪寺,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记下来。
西夏使臣李仁忠已经在鸿胪寺被晾了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谭渊既不接见,也不打发,只是让人好酒好肉地招待着。每日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一样不少。可李仁忠哪里吃得下?他是带着使命来的——西夏五万大军在环州城下损兵折将,李良辅狼狈逃回,宋军乘胜追击,连克数城,兵锋直指兴庆府。国主李乾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封接一封的国书送到汴京,语气一封比一封谦卑,条件一封比一封优厚。
可谭渊就是不接见。
李仁忠在鸿胪寺等得坐立不安,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穿戴整齐,等着鸿胪寺的官员来传话。可等来的永远是同一句话:“太师政务繁忙,改日再议。”
改日,改日,改了一个月,还是改日。
李仁忠的随从们开始抱怨:“大人,大宋太师这是故意晾着咱们,咱们还要等多久?”李仁忠何尝不知道?可他不敢走。走了,回去怎么向国主交代?五万大军打了败仗,横山防线眼看就要崩溃,若不能求和,西夏就完了。
所以他只能等。
等得心焦如焚,等得夜不能寐。
此刻,谭渊正在太师府与李纲、朱胜非商议接见策略。
三人围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西夏国主李乾顺的亲笔国书。国书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谦卑,开篇便是“西夏国主臣乾顺谨拜大宋皇帝陛下”,自称“臣”,称大宋为“上国”,姿态放得极低。后面的内容更是卑微——愿称臣、愿纳贡、愿归还侵占的西北土地,只求宋军停战。
谭渊将国书推到一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称臣、纳贡、归还土地,”他缓缓道,“一个月前他们要是这么爽快,本太师或许还会考虑考虑。现在?晚了。”
李纲坐在他左手边,身穿紫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拿起那份国书,又看了一遍,沉吟道:“太师,西夏人已经服软了。条件也开得不错,称臣纳贡,归还失地,这样的条件,换作平时,朝廷求都求不来。”
谭渊摇了摇头:“李相,此一时彼一时。一个月前,金军围燕京,江南叛乱未平,西夏趁火打劫,五万大军围攻环州。那时候他们怎么不求和?那时候他们恨不得把大宋撕碎。现在金军退了,江南平了,他们打不过了,就来求和?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纲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师说得对。西夏趁我危难时入侵,若不加以惩戒,四方蛮夷皆以为大宋可欺。只是……”他顿了顿,“太师晾了他们一个月,也该差不多了。再晾下去,万一西夏人狗急跳墙,联合金国……”
谭渊抬手止住他:“李相放心,金国那边,岳飞盯着呢。完颜宗弼刚吃了败仗,粮草未复,至少明春才能再动。况且,金国和西夏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各怀鬼胎,不会真心联手。”
朱胜非坐在右手边,四十余岁,面容清秀,目光精明。他听到这里,眉头微皱,拱手道:“太师,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谭渊道:“朱大人请讲。”
朱胜非道:“太师,金国虽然暂时无力南侵,但西夏若被逼急了,真的倒向金国,请求金国出兵支援,到时候金国就算自己不来,给西夏一些兵马粮草,也够咱们西北喝一壶的。”
谭渊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朱大人担心的不无道理。但本太师问你们——西夏现在还有多少兵力可战?”
李纲和朱胜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