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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渊那平静一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让紫宸殿内灼热的空气冷凝下来。
金使萧仲恭对上谭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没来由地一凛。他久闻这位“谭阎王”的凶名,采石矶畔葬送无数金国精锐,西线野狼谷更是借其麾下悍将张宪之手,几乎全歼了完颜设也马的督战队。此刻,对方看似随意解剑的动作,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谭枢密言重了。”萧仲恭强自镇定,恢复外交辞令的圆滑,“外臣岂敢威胁上国?只是陈述事实,代为传达我主美意罢了。迎还二圣,罢兵休战,实乃南北百姓之福。至于陆参政所言种种揣测,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君子?”陆明远冷笑,“豺狼也配谈君子之道?”
“陆卿。”御座之上,赵福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之上,纵有争议,亦需保持体统。”
她目光转向萧仲恭:“金使之意,朕已明了。送还二圣,罢兵议和。然则,朕需知,金主所谓‘议和’,具体条款为何?二圣南归,是送至何处?是完好归还,抑或另有条件?此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朕需与群臣详议。贵使可暂回驿馆休息,待朕朝议之后,自有答复。”
这便是要暂时搁置,内部商议了。
萧仲恭心中微沉,知道想凭一番言辞就迫宋廷就范并不现实。他此行本就为投石问路,制造矛盾。目的已达,不宜再逼。于是躬身道:“外臣遵命,静候陛下佳音。”说罢,在背嵬军甲士“护送”下,退出大殿。
金使离去,殿中凝滞的空气却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暗流汹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御阶之下,那几位重臣身上。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陛下!”未等赵福金发问,太傅张叔夜已颤巍巍出列。这位三朝元老,在劝进时曾力主赵福金登基,威望素着。此刻,他苍老的面容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老臣……有话要说。”张叔夜声音沙哑,向着御座,也是向着北方,深深一揖,“二圣北狩,已近三载。老臣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太上皇、陛下……乃天下君父,万民之主。身陷胡尘,受辱异域,此臣子之奇耻,国家之巨痛!”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从人伦纲常,君臣大义而论,迎还二圣,天经地义,无可指摘!陛下若拒之,恐天下士林非议,民心或有动摇。老臣……老臣恳请陛下,以孝道为先,以人伦为重,迎还二圣!”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这番话,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全然不似汪伯彦等人带着私心的鼓噪。许多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官员,闻言也不禁动容,面露戚戚之色。是啊,那可是太上皇和皇帝!是正统所在!为人臣、为人子(妹),岂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