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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那天,张府来人了。
不是钱管事。是一个穿着狐裘的少年,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八个家丁,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少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径直走进石头村学堂的院子。
小念恩正在给南瓜编号。每一个留种的南瓜都贴上了写了村名和人名的纸条,按着“柳树村”“槐花村”“桃林村”分成了三堆。顾念恩在旁边帮忙,拿着本子记录每一堆的数量。
少年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小念恩身上。
“你就是那个不肯卖种子的念念姑娘?”
小念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有几分张府那位的影子,但更年轻,也更张扬。狐裘的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格外白净。
“张府的人?”小念恩问。
“张府大公子,张瑞。”少年拱了拱手,嘴角带笑,“上次钱管事不懂事,惹念念姑娘不高兴了。家父让我来赔个礼。”
他拍了拍手,八个家丁依次上前,把红木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个匣子二十两,一共一百六十两。
“这是赔礼。”张瑞笑得很和气,“另外,家父说了,种子的价钱可以翻倍。十文一粒,三千粒就是三十两。加上赔礼,一共一百九十两。念念姑娘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
小念恩看了一眼那些银锭,又低下头继续给南瓜贴纸条。
“张公子,上次我让钱管事带回去的话,他没带到?”
“带到了。”张瑞走到石桌旁,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念念姑娘说,种子不是买卖,是契约。要按地亩数领,签契约,收成以后把最好的籽分给周围村子。”
他把银子放回匣子里,“家父说了,这些条件,张府全都答应。”
小念恩的手停了一下。
“张公子,你家在县里有三十亩地?”
“原本只有三十亩。”张瑞笑得更灿烂了,“但家父觉得,三十亩太少了。既然是推广好种子,就该多种一些。所以家父把隔壁李家庄的二十亩地也买下来了,合计五十亩。按念念姑娘的规矩,五十亩地,零五百粒种子,对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念恩放下手里的本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念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张公子,你父亲买李家庄的地,花了多少银子?”
“不多,三百两。”
“李家庄那二十亩地,原先是谁在种?”
张瑞的笑容淡了一点,“几户佃农。不过念念姑娘放心,我们给了安置银子,每户五两,足够他们另谋生路了。”
“另谋生路?”小念恩的语气平静,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张公子,李家庄那几户佃农,祖祖辈辈种那二十亩地。他们除了种地,不会别的手艺。你给他们五两银子,让他们去哪里谋生?”
张瑞不笑了。
他把手从红木匣子上收回来,看着小念恩,“念念姑娘,张家是诚心来谈买卖的。你定的规矩,我们一条一条照做。你要签契约,我们签。你要分种子,我们分。可你现在说的话,好像不是在做买卖。”
“本来就不是买卖。”小念恩走到那三堆南瓜前,指着上面贴的纸条,“你看清楚了。柳树村,十七户,每户三亩地,领三十粒。槐花村,二十三户,每户两亩半,领二十五粒。桃林村,三十一户,每户两亩,领二十粒。种子按户分,按地算,不是按谁出的银子多。”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瑞,“你父亲买地扩产,是为了多种南瓜。多种南瓜是好事。但他买地的法子,把人赶走,把地圈起来,这叫好事?”
张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念念姑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地是我父亲花银子买的,契约齐全,官印红押,哪一条不合规矩?”
“合规矩。”小念恩说,“但不合道理。”
“什么道理?”
“地是给人种的,不是给人囤的。”小念恩拿起一个南瓜,托在手里,“这个南瓜,皮薄肉厚,吃起来甜。但它有个特点,张公子知道是什么吗?”
张瑞没说话。
“它的籽,壳薄。”小念恩从瓜瓤里拈出一粒南瓜籽,放在石桌上,“别的南瓜籽,壳厚,晒干了能存三年。这个品种的籽,壳薄,晒干了只能存一年。壳薄意味着发芽快,出苗齐,但它也意味着不经放,不能囤。”
她用指甲轻轻一掐,瓜籽的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仁。
“你父亲买地扩产,想的是囤种居奇。五十亩地全种上好南瓜,明年的种子全攥在自己手里,周围村子想种就得找他买。这算盘打得好,但打错了。”
“哪里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