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薄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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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过后第三天,钱管事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绸衫,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身后跟着的不是衙役,是四个扛着箱笼的挑夫。箱笼上贴着张府的封条,封条上盖着县衙的官印,红艳艳的,像刚刻上去的。

小念恩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打算盘,听见村口的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拨算盘珠子。

“三七二十一,逢七进一。狗娃,你打一遍。”

狗娃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拨完了抬头看她,“念念姐姐,村口那个人又来了。”

“来就来。”小念恩把算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再打一遍。”

钱管事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七八个半大孩子围坐在石桌旁,每人面前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小念恩背对着院门,正弯着腰纠正一个小女孩的指法。

“念念姑娘。”钱管事站定,语气比上回客气了不少。

小念恩直起腰,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四个挑夫身上,“钱管事这次带了文书?”

“带了。”钱管事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双手递过来,“上回是在下唐突,没带全文书就上门,让念念姑娘见笑了。这回文书齐全,县衙的官印、张大人的私章、还有种子采购的批文,一样不少。”

小念恩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份公文和上回那封假公文完全不同。纸张厚实,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县衙正堂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县太爷的签名和私章。公文内容写得很清楚:县衙委托张府代为采购石头村优种南瓜籽三千粒,每粒作价五文,合计十五两白银。银钱现付,种子当面点清。

手续齐全,价格公道,挑夫都带来了。

换成一般人,大概会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县太爷亲自下文采购,等于给石头村的南瓜种子做了背书。往后十里八乡谁不抢着来买?

小念恩把公文合上,递回去。

“不好意思,种子卖不了。”

钱管事的笑容凝在脸上,“念念姑娘,这公文可是县太爷亲自批的。价格方面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再商量。”

“不是价格的问题。”小念恩走到院墙边,那里堆着几十个留种的南瓜,每一个都贴着编号纸条,“钱管事,你知道为什么石头村的南瓜籽比别处的好吗?”

钱管事愣了一下,“因为用的是优种?”

“不对。”小念恩拿起一个南瓜,托在手里,“是因为留种有规矩。开花时选花粉最多的公花传粉,坐果时选位置最好的母花留瓜,收籽时选品相最好的南瓜取籽。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籽才会一代比一代好。”

她把南瓜放回去,“但这规矩里最重要的一条,不是选种子,是分种子。”

“分种子?”

“对。”小念恩转过身来,“好种子不能囤,也不能只卖给有钱人。得按地亩数分,家家都有,户户都种。今年石头村分了周围三个村子,明年那三个村子再分给更多村子。三年之内,整个县都能种上好南瓜。”

她看着钱管事的眼睛,“如果我把最好的三千粒籽卖给了张府,张府拿去做什么?囤在库房里等涨价?还是种在自家地里,让别人一颗都得不到?”

钱管事的脸色变了,“念念姑娘,张大人是奉县太爷之命采购种子,买回去是要推广的。”

“推广?”小念恩笑了,“钱管事,你回去问问张大人,他家的庄子有多少亩地?三千粒籽,够种三十亩南瓜。他家庄子种三十亩南瓜,能产多少?卖给谁?什么价钱?”

她往前走了一步,“再问问他,周围那些没有好种子的村子,他打算怎么办?是让他们继续种老品种,一亩收不到五百斤?还是等着他们把地卖给张府,自己当佃户?”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连打算盘的孩子们都停了手,抬头看着这边。

钱管事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他来之前想过各种可能,想过小念恩会讨价还价,想过她会搬出清虚仙宗的背景压人,甚至想过她会直接把他轰出去。但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跟他谈价钱,跟他谈规矩。

“念念姑娘,这是县太爷的意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总不能连县太爷的面子都不给吧?”

“县太爷的面子当然要给。”小念恩的语气平静,“但给面子不是这么给的。”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一把算盘,“钱管事,我给你算笔账。石头村四十二亩南瓜地,今年收了六万斤南瓜。按市价每斤三文,产值一百八十两银子。分摊到村里六十三户人家,户均收入将近三两。”

“这还只是一个村。如果三年之内,全县二十三个村子都种上好南瓜,每年产值能到多少?四千两。这四千两不是流进县衙的库房,也不是流进张大人的腰包,是流进全县三千多户农家的口袋里。他们有了钱,会买农具、修房子、供孩子读书。整个县都会富起来。”

她放下算盘,“县太爷要的是这个面子。不是你三千粒种子能给的。”

钱管事不说话了。

他身后一个年纪大些的挑夫忽然开了口,“念念姑娘,你说得好。可你想过没有,张大人买种子,也是为了赚银子。你不卖给他,他赚不到银子,就会想别的法子。”

小念恩看向那个挑夫,“大叔贵姓?”

“免贵,姓周。”

“周大叔,您说的对。张大人会想别的法子。”小念恩重新坐下来,“所以我得先把规矩定好。种子不是买卖,是契约。谁拿了种子,就得签这份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