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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去第四天,二丫蹲在地边上,一动不动。土还是黑的,平平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狗娃来的时候,看见她那样,走过去。“出来了?”二丫摇摇头。狗娃也蹲下来,盯着那片土。“那你看什么?”二丫说:“看它有没有变。”狗娃看了看。“没变。”二丫说:“我知道。但还是想看。”
第五天,石头蹲在自己那块地上,用手指轻轻扒开一点土。小月看见了,拉住他。“别扒。会伤着。”石头说:“我就看看。”小月说:“看了也出不来。等它自己出来。”石头把手缩回来,盯着那个被他扒过的小坑,看了很久。
第六天,下了一点小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土上,润润的。二丫撑着伞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雨滴渗进土里。狗娃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雨浇了长得快。”二丫看着他。“真的?”狗娃点点头。“我娘说的。”
第七天早上,二丫天没亮就醒了。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雨声。她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推开门。天边刚有一点点亮,地上的水洼反着光。她走到地边上,蹲下来,盯着那片土。什么也没有。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天慢慢亮了,土的颜色从黑变灰,从灰变褐。
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土裂开一道细细的缝,缝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绿。比针尖还大一点,像谁用笔点了一下。她愣在那儿,盯着那个小点,眼睛一眨不眨。狗娃来的时候,看见她那样。“出来了?”二丫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狗娃蹲下来看。那个小绿点,在湿漉漉的黑土里,嫩嫩的,怯怯的,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狗娃说:“出来了。”二丫点点头。她盯着那个小绿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跑去找石头。
石头还在睡。二丫拍他的门,喊他起来。石头揉着眼睛打开门。“怎么了?”二丫说:“出了!”石头愣了一下,转身就跑。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到地边上,蹲下来找。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小绿点,在二丫种的那块地上,孤零零的,嫩嫩的。他盯着它,看了半天。“我的呢?”他又在自己那块地上找。找了好久,没找到。
小月来的时候,石头还蹲在那儿找。小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还没出?”石头摇摇头。小月看着他那片平平的土。“快了。”石头说:“二丫的出了。”小月说:“她的先出。”石头说:“去年也是她先。”小月说:“每年不一样。但总有先出的。”
大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蹲在自己那块地上,看了一会儿,没出。他又看了看二丫那棵刚冒头的小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时候,石头那棵也出了。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是小月看见的。小月喊他来看,他跑过来,蹲在那棵刚冒头的小苗前面。比二丫那棵小一点,刚刚顶破土,叶子还没张开,蜷成一个小卷。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我的也出了。”小月说:“嗯。”石头说:“比二丫的晚。”小月说:“晚一天。”石头说:“明年我要比她早。”小月笑了。
傍晚,孩子们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看过去。二丫的出了一棵,石头的一棵,狗娃的没出,小月的没出,大牛的没出。五个人,一棵苗,在夕阳里嫩嫩的,绿绿的。
二丫看着自己那棵苗,又看看别人那些还没动静的土。“你们也会出的。”狗娃说:“嗯。”石头说:“我的出了。”小月说:“我的还没。”石头说:“会出的。”小月点点头。
大牛没说话,就看着自己那片平平的土。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出了?”念念点点头。“二丫的先出。”小念恩看着那些蹲在地边上的孩子。“大牛的还没出。”念念说:“他的慢。”小念恩说:“他会急吗?”念念说:“不会。他不急。”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春天的月亮,柔柔的,照在地上。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小念恩说:“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念念没说话,等着她说。小念恩想了想。“她们等了七天。二丫的先出,石头的后出,狗娃小月大牛的还没出。出了的高兴,没出的也不急。都知道会出。”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二月初十,雨转晴
种下去第七天。
二丫天没亮就醒了。
摸黑穿好衣服,跑到地边上。
天慢慢亮,她慢慢等。
土裂开一道缝,有一点绿。
她跑去找石头。
石头鞋都没穿好,趿拉着跑来看。
他看了半天自己的,没出。
下午,石头的也出了。
比二丫的小一点,叶子还没张开。
他说明年要比她早。
小月笑了。
二丫的出了一棵。
石头的一棵。
狗娃的没出。
小月的没出。
大牛的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