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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是被鸟叫醒的。不是冬天那种偶尔一声两声,是叽叽喳喳的一群,在窗外吵个不停。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冬天没有这么多鸟。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一夜之间就满了枝头。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包东西还在,硬硬的,鼓鼓的。她没拿出来,就那么摸了一下,就知道东西还在。
推开窗,冷气还是有,但不凶了。风刮在脸上,不是刀子,是凉水。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黑的土,湿漉漉的,在太阳底下发着亮。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声音里有种过完年才有的精神。
穿好衣服,把那包种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怀里。隔着棉袄,硬硬的,硌着胸口。她用手按了按,推门出去。
路上到处都是水,雪化了,淌成一道道小溪,从高处往低处流。她踩着湿漉漉的地走,鞋底沾满了泥。走到学堂门口,狗娃已经在了。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也揣在怀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一起往后走。
那块地变了。冬天那些硬邦邦的裂缝还在,但边缘不锋利了,土是黑的,润的,踩上去软软的。二丫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指头陷进去一小截。
狗娃也蹲下来,按了按。“软了。”
二丫说:“能种了?”
狗娃说:“再等等。等土干一点。”
石头跑来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个布包。他蹲在自己去年种的那块地上,用手扒了扒土。湿的,黑的,粘在手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块地。“能种了吗?”二丫说再等等。石头说等几天。二丫说等土干一点。石头点点头,把手上的土在衣服上蹭了蹭。
小月来的时候,没蹲下,就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湿润的黑土。她把手里的布包攥得紧了一点。大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站在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一片一片的青灰色,山腰上那些树也露出来了。
二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山上的雪化了。”
大牛点点头。“快了。”
孩子们没走。他们就蹲在地边上,等着。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那片湿漉漉的土上,亮闪闪的。土表面的水慢慢渗下去,颜色从黑变灰,从湿变润。
二丫又用手按了按。不粘手了。
她抬起头,看着狗娃。“干了?”
狗娃也按了按。“差不多了。”
二丫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打开。五颗种子,黄黄的,圆圆的,在太阳底下亮亮的。她拿起一颗,在土里按了一个坑,放进去,盖上土。又拿一颗,又按一个坑,又盖上。五颗种子,五个坑,平平的,黑黑的,和去年一样。
狗娃也蹲下来,打开布包,三颗种子。他学二丫的样子,按坑,放种子,盖土。
石头蹲在自己那块地上,把布包打开,两颗种子。他盯着那两颗种子,看了一会儿,才拿起一颗,按进土里,盖上。又拿起另一颗,按进土里,盖上。种完了,他盯着那片土,看了很久。
小月蹲下来,把布包打开,四颗种子。她拿起一颗,看了看,放进坑里,盖上土。又拿一颗,又放,又盖。很慢,很仔细,每一颗都放得端端正正。
大牛最后一个。他把腰上的布袋解下来,打开,一颗种子倒进手心里。黄黄的,圆圆的,和去年那颗一样。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颗种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手在土里按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又用手轻轻拍了拍。
种完了。五个孩子蹲在地边上,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土。平平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们知道底下有种子。十五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石头忽然说:“我的会先出来。”
二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石头说:“去年就是。”
二丫想了想。“去年是去年。大牛说每年都不一样。”
石头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那片土。“那今年谁先?”
二丫说:“不知道。等它出来。”
石头点点头,继续盯着那片土。
念念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小念恩走过来。“种下去了?”念念点点头。小念恩看着那些蹲在地边上的孩子。“她们又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念念说:“等到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暖洋洋的。小念恩走在前头,念念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小念恩忽然停下。
“小姨。”念念看着她。“嗯?”
小念恩说:“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念念没说话,等着她说。小念恩想了想。“她们把种子藏了一冬天,天天摸天天看。现在种下去了。又得等。等出苗,等长高,等开花,等结果。每年都一样。但每年都等。”
那天晚上,小念恩在日记里写:
“二月初三,晴
春天又来了。
二丫是被鸟叫醒的。
一群鸟在窗外叽叽喳喳。
她伸手摸一下枕头底下,还在。
推开窗,雪化了大半。
地湿漉漉的,发着亮。
她把种子揣进怀里,硌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