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归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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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穿过连绵山岗,在青石镇外的空地缓缓落下。此地就在镇子不远处,荒草平整,适合暂作落脚。

张云峰进镇等候青丘信使赴约,凌清寒与其余人留在飞舟待命。

他只带青玄同行,朱璃蹲在他肩头,缓步朝着镇内走去。

青石镇蜷在山脚下,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土坯房顺着地势铺展开,屋顶飘着几缕细而直的炊烟。北域风烈,炊烟升起便会吹散,能直直向上,足见今日是难得的好天。

镇上人烟稀疏,几名老者蹲在墙根晒太阳,抬眼扫过他们,便重新垂下目光。北域常年动荡,众人只求自保,没有闲心过问外来之人。

沿着主街往里走,行至主街尽头那棵老槐树旁,张云峰目光一顿。

一名女子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腿上摊着翻开的书卷,七八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围在她身侧,衣着五花八门,还有两个赤着脚。她垂着头,指尖慢慢划过书页,低声讲解。相隔数丈,听不清话音,却能看见孩子们小小的脑袋跟着她的手指,整齐地点动。

风拂过,几缕碎发飘起,遮住她眼眸。她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露出左耳后一道浅浅的疤痕。

疤极淡,不细看难以察觉。

就在这一瞬,张云峰丹田深处骤然一颤。那颤动极轻,似心弦被悄然拨动,余韵未散,一缕奇异气息顺着震颤渗入体内。

不是道珠的动静。

那是另一缕陌生气息,淡如墨烟漫来,顺着呼吸停在识海边缘,安驻不动,不闹不走。

文气。

如同反复翻阅的旧书页,如同砚中研得刚好的墨,又似雨后泥土冒出的青草香,难以言喻,可一旦感知,便能一眼辨认。

而文气之外,还裹挟另一层味道,焦苦干涩,像典籍在大火里焚烧之后,又经水浸泡,余下的残息。

张云峰眉头微蹙。

他闭目,神识轻轻触碰那缕文气。宛若指尖点破水面,涟漪缓缓荡开,碎乱的画面浮起:半张烧卷的书页,一支笔,还有楚山河那一行简短的墓志铭,挥之不去的焦苦气息。

他猛地睁眼。

文道感知。他的文道感知第一次自主显形。并非他刻意催动,是这股依附残册而生的文气主动来相感应,隔着数丈距离,彼此相认。

这股焦苦残息并非楚璃本身的气息,是她常年贴身携带残册,沾染在身上。

青玄察觉到张云峰脚步停下,低声问道:“云峰,怎么了?”

张云峰抬眼,目光锁在槐树下那道身影上,轻声道:“先在一旁看看。”

“是。”

朱璃蹲在他肩头,小脑袋朝着楚璃的方向望,看许久也看不出异样,小声嘟囔:“那个姐姐身上味道怪怪的。不是好吃的味道。”

张云峰没有接话。

连朱璃都察觉到异常,足以证明这股气息绝不简单。只是朱璃辨不出来历,他的文道感知方才觉醒,尚且稚嫩,只能模糊嗅到气息,无法溯源。

唯一能确定,这股气息附在她身上许多年了。

几人静立槐树另一侧,没有上前打扰。

楚璃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孩童围在四周,安静聆听。这一回,声音清晰传来,清泠如山间泉流,不疾不徐诵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着诵读,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

张云峰静静聆听。听她读完一段,用浅显话语释义,看她折树枝在地上写字,听孩童此起彼伏的提问,她耐心一一作答,语调始终平和,如一潭静水,风起也只漾起浅浅涟漪。

青玄立于身后,目光扫视四方,默然警戒。

朱璃难得安静,蹲在肩头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羽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又过一炷香,课业结束。

楚璃合上书,拍去手上尘土,对孩童说道:“好了,今日到此,都回家去吧,明日早些来。”

孩子们哄然散开,蹦跳着归家,几个走得慢的,还回头朝她挥手。

楚璃起身拍掉尘土,将书卷夹在臂弯,转身打算回屋。

一抬眼,看见了张云峰。

脚步顿住,静静伫立,望着他,不动不言。

张云峰同样静立。两人隔着槐树的影子对视,风拂枝叶沙沙作响,几片落叶飘下,一片落于她肩头,一片落在他脚边。

三息之后,楚璃率先开口,语调平淡,带着一点时隔多年的怅然:“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途经此地,偶然撞见。”张云峰向前踏出一步。

楚璃静静看了他三息,轻轻“哦”了一声:“看完了,那就走吧。”她说罢转身欲归,走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进来坐会儿吧,水还是有的。”

张云峰跟了上去。

青玄没有随行,守在老槐树下,手握龙枪背对小屋,替屋内把风。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外加小小的厨房。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方才授课的书卷,书页遍布折痕,写满细密批注,字迹清秀,笔锋却劲挺。

楚璃倒一碗清水放到桌面:“坐。”

张云峰落座,没有碰水杯,抬眼看向她:“过得怎么样。”

“还行,饿不死。”楚璃坐在对面回望他,“你呢,听说你最近在北边,动静不小。”

张云峰挑眉:“你消息挺灵。”

“再偏僻的地方也有耳目。”楚璃淡淡一笑,“北域出了这般大事,想不知道都难。镇上人都说异兽潮向南迁徙,传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

张云峰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我此番只是途经北域,打算去南边自由城安顿。方才看见你教书,忽然有个想法,你可愿意跟我走?”

楚璃端碗的手微微一顿,碗沿触到唇瓣,又缓缓放下。她看向张云峰:“去哪儿。”

“南边,自由城。”

楚璃凝望他三息,轻轻摇头:“我不去,这儿挺好。”

“为何。”

“孩子们还在此地,我走了,无人教他们读书。”楚璃望向窗外,“北域识字之人本就寥寥,我若离开,这些孩子更无指望。”

她说得平静,不带情绪,只是诉说事实。

“学堂可以搬迁,孩子们也能一同南下。”张云峰看着她,“我为你建一座更大的学堂,十倍于此。”

楚璃依旧摇头:“不在于学堂,而在于根。孩子们的家、亲人都在此处,根基扎在这里。就算迁去再好的地方,人心也难安定。人活着,不只为饱腹,还要知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

张云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