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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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甬道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比之前弱了许多,发黑的灯芯在冷风中发出微弱的哔哔声。耿武蹲在木门侧后方的阴影里,揉了揉发僵的膝盖,随即将粗糙的老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外面除了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呜声,听不到游哨的皮靴响。

戎破岳没有闭眼休息。他的左腕微翻,手腕内侧的欧米茄表针在黑暗中泛着幽绿森冷的光。凌晨一点二十分。人体生物钟最沉钝、警惕性最低的极值点。

他已经脱下了那身阻碍肌肉舒展的藏蓝色西装,换回了贴身的粗布褂子。

“家伙在哪儿?”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过阴冷潮湿的空气直接钻进耿武的鼓膜。

耿武将门拉开一条仅仅能容视线穿过的细缝,确认无误后回缩,“宴席上姓金的喝多了,跟柳三儿吹牛露了底。正堂后面有个没上锁的支洞,弟兄们的枪都堆在那,用帆布盖着。这帮酒囊饭袋现在睡得像死猪。”

“先取枪。”

两条人影像墙缝里的冷水一样,贴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向正堂浸透。地上满是倾倒的酒坛和摔碎的瓷碗。十几个土匪横七竖八地瘫在桌底或墙角,浓烈的劣质高粱酒馊味混杂着经年不散的汗臭,在逼仄的空间里几乎凝固。

两人幽灵般闪入支洞。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戎破岳的指尖精准地掠过一堆杂物,触到了熟悉的冰冷烤蓝金属——正是那把勃朗宁M1910,以及耿武的短枪。检查卡榫,推弹上膛,没有发出一丝机械碰撞的脆响。

离开正堂走向洞口哨位。换岗的土匪缩在矮墙底下,怀里抱着中正式步枪,下巴砸在胸前。

戎破岳没有任何多余的潜行准备。他在阴影与火把光晕交界的瞬间欺身上前,左手像铁钳一般死死封住那人的口鼻,右手那把从卧虎沟铁匠铺里淬出来的短刀,以一个倒持的角度,直接从耳根后的软骨间隙狠狠攮了进去。

刀刃割断颈动脉、滑过颈椎骨的滞涩感顺着刀柄传导至掌心。戎破岳手腕猛地一拧,破坏中枢神经,随后干脆利落地拔出。

没有挣扎,甚至连肌肉神经性的抽搐都只有细微的两下,温热黏稠的鲜血瞬间喷射在地砖的缝隙里,冒出微弱的白雾。那具失去脊柱支撑的肉体像烂泥一样顺着石墙滑倒。这才是真正见血封喉的物理抹杀——切断脑干,剥夺惨叫。

“点火。”戎破岳甩去刀刃上的血珠,插回腰间。

耿武吹亮火折子,直接将暗火引向了堆在甬道口那几堆干枯的草料和备用圆木上。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易燃物,迅速爆开橘红色的强光,将斑驳的石壁映得一片血红,哔剥作响。

两人借着火势腾起的乱流,向最后的寨门摸去。寨门口三个哨兵,两个站着打着哈欠,一个靠在木柱上沉睡。

戎破岳与耿武一左一右从视觉死角暴起。耿武的短刀顺着侧腰直没至柄,捅穿了右侧小贼的肾脏;而戎破岳则如同捕食的猎豹,刀刃自下而上斜切翻过,将左侧土匪的气管与声带一同搅得粉碎。喷涌的血沫只能化作残破气管里漏风似的“嘶嘶”声。

将尸体拖入草垛后,山下的夜风隔着寨栅猛然灌了进来,伴随着微弱却密集、踩着冻土和枯叶的步兵推进声。一百人的卧虎团,已经闻到火药味了。

正是这一刻。

身后那被大火照红的折角甬道里,随着“咵、咔”的一声清脆上膛声,一条魁梧如熊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

韩盛戈。

他脱了外褂,只穿了一件单衣,原本一直背着的那把花机关(冲锋枪)此刻已经稳稳地端在肋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戎破岳的脊背。腰里两把大号毛瑟盒子炮的木盒在身侧随着步幅微微晃动。他的脸上没有被炸营惊醒的慌乱,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而是布满了一种早就拉好重机枪枪栓、等着猎物踩上地雷的冷酷。

“从你在宴席上开那三枪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上的兵味洗不掉。”韩盛戈本能地占据了石柱的依托位,声音在地窟的回音中显得沉闷如雷,“哪有生意人看枪管的眼神,比看账本还亲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吧,哪部分的?”

戎破岳转过身,火光在他的半张侧脸上跳动,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腿侧,离勃朗宁的拔枪位置还有十公分。

“卧虎团,戎破岳。”

韩盛戈放在花机关扳机护圈上的那根粗糙手指,猛地一僵。他那双长期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毫无设防姿态的年轻人,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薛猛就是死在你手上。”

“你的弟兄跟着你,是因为你敢打敢拼,讲义气。”戎破岳并没有去拔枪,而是以一种极度不符合交火常理的姿态向前逼近了半步,“郭松龄败了,你窝在这破山沟里给邢啸林当一把钝刀,去抢老百姓的几口破粮食。这身本事,在这用,你不觉得作践自己?”

“想招揽我?下地狱去招吧!”

韩盛戈没有再浪费半点口舌。作为一头在军阀绞肉机里活下来的老狼,他在感到猎物逼近威胁的瞬间,悍然选择了开火。

“哒哒哒哒——!”

甬道狭窄,花机关的9毫米子弹咆哮着撕裂空气,瞬间将戎破岳刚才站立的位置打成了一片碎石横飞的死亡禁区。硝烟与石粉在红色的火光中剧烈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