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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啸林站起来,端起酒杯,正堂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今日陈公子赏光,兄弟们同饮一杯。”他的声音不高,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陈公子是贵人,能屈尊来我乌鸦洞,是我邢某人的福气。日后还望陈公子多多提携啊。”
戎破岳也站起来,端起酒杯,笑了一下。“大柜客气。我是落难之人,承蒙大柜收留,好酒好肉款待,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柜尽管开口。”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戎破岳放下酒杯,面不改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周围举了举,仰头干了。第三杯他倒得慢了些,端在手里,朝左右各敬了一圈,抿了一口放下。从头到尾,脸上没变色,呼吸也没乱。
周围土匪起哄叫好,有人喊“陈公子好酒量”,有人跟着干了。戎破岳来者不拒。耿武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了几轮,干了几碗,脸不红心不跳。
邢啸林看在眼里,笑呵呵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席间,徐文藻端着酒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没醉。
“陈公子,我对贵号早就仰慕已久,就是地处偏僻,也没机会去天津卫。不知道您家中主要是做什么生意呢?”
戎破岳放下筷子。“家父在天津英租界开商号,进出口贸易。什么都做一点,粮食、布匹、五金、煤炭,有路子就做。”
徐文藻点了点头。“永茂昌的名头,我在关内就听说过。听说跟洋人打交道多?”
“还行。德国、英国、美国,都有生意往来。”戎破岳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这几年洋人的货不好进,关税重,查得严。但生意还是得做,不做没饭吃。”
徐文藻笑了笑,没再问。
韩盛戈坐在邢啸林右手边,一直没怎么开口,只喝了几杯,目光不时扫过戎破岳。他的花机关靠在椅子边上,枪口朝上,手搭在枪管上。
邢啸林又问:“陈公子在奉天可有熟人?”
“大帅推荐信都写了,自然是有门路的。”戎破岳说,“不过还没见着面,不好说。”
正说着,有人从甬道那头跑进来,在邢啸林耳边低语了几句。邢啸林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陈公子,第二批酒到了!”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抬进来,当场开封!给每桌都添上!”
几个土匪抬着酒坛进来,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还沾着泥。邢啸林亲手拍开一坛,酒香散开,土匪们齐声叫好。有人喊“大柜威武”,有人喊“陈公子豪爽”,气氛更热了。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土匪从后排站起来,端着酒碗,脸喝得通红。“听说陈公子是读书人,文武双全,枪法如神!兄弟们没见过世面,想开开眼!”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开开眼!”
嗡嗡声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有人吹口哨。邢啸林没阻止,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戎破岳,眼里带着几分试探。
戎破岳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既然大家有这个兴致,那我就献丑了。”
他看向韩盛戈,抱拳道:“铁兄,不知可否借家伙一用?”
韩盛戈没动。他先看了邢啸林一眼。邢啸林微微点头。韩盛戈才从腰间拔出手枪,倒转枪柄,递过去。动作不快不慢,递枪的时候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没碰扳机。
戎破岳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勃朗宁,七成新,枪身乌黑发亮,握把上的防滑纹磨得发亮。他退下弹匣,看了一眼,七发满的。推弹上膛,拉了一下套筒,又推回去。
“保养得好,枪膛干净,击针弹簧力道足。”他把枪握在手里,目光扫过众人,“铁兄是个爱枪之人,这枪跟你算是跟对了。”
韩盛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戎破岳顺手拿起桌上三个空酒盅,在手里掂了掂。酒盅不大,白瓷的,碗口薄,扔起来轻飘飘的。
“诸位瞧好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扬,三只酒盅依次抛向空中。第一只升到半空,枪响,酒盅炸开,碎瓷片四散飞溅。第二只飞到最高点,枪响,碎裂。第三只开始下落,枪响,碎裂。
三声枪响,三个酒盅先后炸开,碎片落了一地,在石板地面上弹了几下,滚进桌底。硝烟还没散尽,戎破岳已经把枪口朝下,手指离开扳机,枪的保险关上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叫好声。土匪们拍桌子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管直”,有人喊“好枪法”,有人喊“陈公子真神了”。邢啸林拍手大笑,亲自给戎破岳倒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