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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戎破岳从炕上起来,耿武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搪瓷盆搁在木凳上,水面还飘着冰碴。他弯腰捧了一鞠水扑在脸上,山泉水凉得扎手,激得太阳穴一跳,睡意全消了。
门外,徐文藻已经到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忘了的老树,不动,也不出声。灰布长袍的下摆沾着露水,鞋面上有泥,鞋帮湿了一截,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耿武最先看见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戎破岳一眼。戎破岳放下擦脸的布巾,朝门口走过去。
“请进。”
徐文藻迈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梁梦鹤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也没看他。耿武蹲在墙角,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陈公子,昨夜歇得可好?”徐文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不急不慢的劲儿。
“还成。”戎破岳拉了把椅子,推到徐文藻面前。“先生怎么称呼?”
“免贵姓徐,字文藻。”徐文藻坐下来,把长袍的下摆整了整。“山寨里都叫我翻垛的,就出出主意,操心一点杂事。陈公子叫我的名字就行。”
“徐先生。”戎破岳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试音。“徐先生一大早过来,是有事?”
徐文藻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也不深,像是脸上的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大柜昨日忙,没来得及见陈公子。让我过来陪陪,看看陈公子有什么需要的。”
梁梦鹤放下茶碗,看了徐文藻一眼,又端起来了。
“大柜太客气了。”戎破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徐先生在山上待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
“七八年不短。徐先生是哪儿的人?”
“奉天。”徐文藻顿了顿,“老家在新民。”
“新民是个好地方。大凌河从那儿过,水好。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吃过那边的鱼。”戎破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闲天。
徐文藻看了他一眼。“陈公子去过新民?”
“路过。从奉天回天津,走的是新民那条道。”戎破岳顿了顿,“那时候奉天还没这么多兵,南满铁路边上还是庄稼地。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穿军装的。”
徐文藻没接话。他端起耿武倒的茶,抿了一口。
“徐先生以前在哪儿高就?”戎破岳问。
徐文藻把茶碗放下。“在郭军待过几年。后来郭军散了,到处走,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就留下了。”
戎破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郭军旧部、情报里提过的翻垛的、山寨里懂兵法的那个人——眼前的徐文藻,应该就是这个人。
“郭军散了,可惜了。”戎破岳说,“我听说郭松龄练兵有一套,奉军里数他最能打。可惜走错了路。”
徐文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戎破岳看见了,没说什么。
“陈公子在陆大读的什么科?”徐文藻问。
“炮兵。”
“炮兵好。奉军这几年扩编,炮兵最缺人。”徐文藻顿了顿,“大帅送了不少人去日本学炮兵,回来的都当了团长、旅长。陈公子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
戎破岳笑了一下。“前途不可限量,也得先找到门路。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徐文藻没有再问。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戎破岳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徐先生,在这屋里待着闷。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徐文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公子想走,我陪您。”
出了洞,日光刺眼。戎破岳眯了眯眼,站在洞口前的空地上,往山下看。大凌河谷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义县的方向看不清楚,只一片灰蒙蒙的天。
徐文藻走在他旁边,不急不慢。
“这边走。”他朝东侧的一条小道指了指。
小道不宽,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一边是石壁,一边是矮墙,矮墙外面是深沟。戎破岳走在靠墙的一边,徐文藻走在靠沟的一边。耿武跟在后面,梁梦鹤没出来。
戎破岳的目光在矮墙后面的暗哨位置上停了一下。昨天上山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堆乱石后面有一个掩体,现在掩体还在,但里面没人。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徐文藻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
“陈公子是头一回来辽西?”他问。
“头一回。”戎破岳说,“以前在天津上学,后来去日本,回国后在天津待了一阵子。辽西还是头一回来。”
“怪不得。”徐文藻笑了笑,“您走的那条道,这些年不太平。劫道的多,本地的商队都不敢走夜路。您胆子倒大,带着一个老头一个跟班,也敢往那边闯。”
“我不是不知道嘛。”戎破岳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早知道,我就绕道了。”
徐文藻没接话。两人走了几步,戎破岳停下脚步,指着山坡下一片被火烧过的灌木丛。
“那边是怎么回事?”
“前阵子有人在山下烧荒,火没看住,烧上来了。”徐文藻看了一眼,没多解释。
戎破岳点了点头,继续走。他注意到,寨墙的拐角处新垒了石头,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有一处缺口被人用木桩堵住了,木桩是新的。哨位的位置和昨天上山时看到的不一样,往前提了十几步,视野更开阔,射击角度更大。这个调整不是随便改的——是有人用心算过的。
“徐先生在山寨里具体做什么?”戎破岳边走边问。
“什么都做一点。”徐文藻说,“账目、文书、外联,大柜信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