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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儿推开木门的时候,徐文藻正坐在桌前记账。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桌上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珠拨到一半,停在那里。
“翻垛的。”柳三儿把戎破岳的公文包放在桌上,铜扣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今天劫了个车。人带回来了,住东厢。这是那人的东西,您过目。”
徐文藻放下笔,没急着打开公文包。他先看了柳三儿一眼,目光在柳三儿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来路?”
“天津的。永茂昌商号的少东家,姓陈。”柳三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西装皮鞋,洋表洋笔,带了一个账房一个跟班。说话不急不躁,被枪指着也不慌。他说切口了,‘走道行商的,路过贵宝地。不懂规矩,请多包涵’。切口不算地道,但也不是外行。”
徐文藻没说话。他拨开公文包的铜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几封信函,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加盖着永茂昌的朱红印章。一份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证明,纸张挺括,上面印着黑色的日文字体,落款处有校长的签名印章。两张汇丰银行的本票,各五百大洋,抬头写的是“永茂昌商号”。一张天津英租界工部局出具的身份证明信,英文,加盖了钢印。还有一封推荐信,信纸泛黄,边角折得齐整。
东三省巡阅使署
敬呈:日本陆军大学校长由比光卫阁下
兹有天津永茂昌商号东家陈景轩之幼子陈飞,字鹏举,年十九岁。该员出身天津英租界新学书院,英文娴熟,体魄强健,素有报国之志。其父陈景轩与敝处有多年贸易往来,军需民用,皆得其助。
查该员自幼好武,于西式体操、拳击诸艺均有涉猎,尤留心军事之学。现欲送入贵校陆军大学深造,专攻兵科,俾成国家栋梁之材。该员在敝处经过面试考察,其资质与品行皆属上乘,堪充任使。
为此,特备函推荐,请贵校予以收录。陈飞在贵校期间,如有不守校规、学业荒怠等情事,敝处一概负责。将来学成归国,当在奉军中予以重用,以副贵国培植人才之盛意。
附呈:履历书一通
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
民国八年
徐文藻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他拿起那封推荐信,对着油灯的光端详了一会儿,放下。翻了翻,又放下。最后拿起那几张永茂昌的信函,一封一封拆开,读完,折好,放回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收东西的动作慢了——不是犹豫,是在想。
“那个账房,什么打扮?”徐文藻问。
“灰布长袍,戴眼镜,不吭声,头发全白了。”柳三儿想了想,“从上山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看着不像普通账房。”
“跟班呢?”
“穿灰布棉袄,扣着毡帽,一看就是乡下人。但腰里别着家伙,一进山口就摸枪。”柳三儿顿了顿,“翻垛的,这人什么路数?”
徐文藻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什么路数?是个有来头的。”他把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推荐信上的签名。“张作霖的亲笔推荐信,日本陆军大学毕业,永茂昌的少东家。这位陈公子,是到奉天来谋差事的。”
他把东西重新装回公文包里,铜扣扣好,站起身来。“我去见大柜。”
乌鸦洞正堂。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邢啸林坐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铁核桃,嘎吱嘎吱响。徐文藻站在桌前,把公文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邢啸林没看那些信函,先拿起张作霖的推荐信。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看那张纸本身——纸是老纸,泛黄,边角起毛,不是新做旧的。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汇丰银行的本票,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又放下。
徐文藻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永茂昌?”邢啸林把铁核桃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津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