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孤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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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进来。”

他推门进去。梁梦鹤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旁边搁着眼镜。他看见沈怀远,没说话。

沈怀远站在门口,也没说话。他看见墙上的书架,看见桌上那一摞摞的书,看见这个穿着灰布长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梦鹤的脸上。

“梁先生。”他叫了一声。

梁梦鹤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

沈怀远坐下来。

梁梦鹤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你是想问,戎破岳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沈怀远没接话。梁梦鹤说中了,他就不需要再说了。

梁梦鹤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怀远。他的目光不算温和,也不算严厉,是那种在旅途中走了很远很远之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路人的目光。不是在看这个人,是在看他身上有没有自己年轻时的那股劲。

“你怕他将来会变。”梁梦鹤说,“你怕他变得跟薛猛一样,跟张作霖一样,跟郭松龄一样。跟那些你见过的人一样。”

沈怀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跟薛猛几年了?”

“五年。”

“五年。”梁梦鹤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五年不短。你看着他变,你没走。不是因为你不想走,是你没地方去。你没家,没亲人,没队伍。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包袱,谁捡起来你就跟着谁。”

沈怀远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长袍。

“你问我戎破岳靠不靠得住。我不知道。”梁梦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他跟你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不要地盘,不要官,不要钱。他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给不了,张作霖也给不了。他要的东西,没人能给他,当然了,你可能就觉得空,觉得是年轻人不懂事说的大话。”

他顿了一下。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沈怀远愣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说大话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光,有火,有那种烧起来能把人烫伤的东西,那是勇气,是梦想,是对不确定的憧憬和希望。但戎破岳没有。他的眼睛是冷的。他不是在说大话,他只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就像你学炮兵,你学会了,你就知道炮弹打出去会落在哪儿。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算。”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

“梁先生,您不担心他算错?”

梁梦鹤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算错了,先死的也是他自己。他不怕死。”

沈怀远看着梁梦鹤。这个老人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心,也没有那种“我看人不会错”的自信。他只是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您留在这里,是因为他?”

梁梦鹤把茶碗放下。“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地方去。跟你一样。”

沈怀远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来东北是来找张作霖的?可能有过这个念头吧,但后来感觉年纪大了,也就变成躲清静的了。”梁梦鹤靠在椅背上,“我在北平待过,在上海待过,在汉口也待过。都不适合我,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做几年学问。碰巧,戎破岳他爹来镇上求我,跟我说了他儿子在娘坟前发了大誓。我留下来了。”

他看着沈怀远。

“你说的那个‘怕他变’,我也想过。但我这把年纪了,没工夫等他变。他要变,就变。我该做的事,先做了。”

沈怀远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桌子是老木头做的,纹路歪歪扭扭,像一条走不直的河。

“梁先生,我……”

“你不用跟我说。”梁梦鹤摆了摆手,“你找他去说。”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榆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沈怀远坐在偏房的桌前,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白色的光。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面朝窗户。窗户朝东。东边是奉天的方向,也是他老家的方向。他的老家在一个叫沈家窝棚的屯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姓沈的。他爹种了一辈子地,他小时候放过牛、砍过柴、挖过野菜。他娘死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爹说“你别学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没出息。你去当兵,吃官粮,出人头地”。他去了。

从大头兵干到排长,从排长干到连长,从连长被选送进讲武堂,从讲武堂出来当了炮兵营长。他以为他出人头地了,他以为他爹在地底下也能笑了。

后来呢?后来郭松龄反了,败了,他没地方去了,也不想去了。他想回家,找兰芝,找小宝。找了大半年,没找到。他没脸去看他爹,没脸去看兰芝,没脸去看小宝。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他面朝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知道我不孝。你们送我当兵,供我读书,我没当好。郭松龄败了,我没地方去,上了山。当了土匪。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

他顿了一下。

“兰芝,小宝,我没能护住她们。我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她们。我知道她们娘俩没了。我没脸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发颤,但没有停。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我遇见了个人,叫戎破岳,是卧虎沟乡团的少东家。他带着几十个人,一夜之间端了薛猛的山寨。他杀土匪,不杀老百姓。他练兵,不让兵祸害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变。”

他停了一下。

“但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跟那些兵一起练,一起跑,一起趴在地上。他不是在练给别人看的,他是在练给自己看的。”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留下来。不是再为了替谁卖命,不替任何人卖命。我想当兵,当真正的兵。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为了兰芝,为了小宝,为了那些死了之后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的人。”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张白纸还是空白的。

“你们在天上看着。看我这次能不能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