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孤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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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远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离开了卧虎沟。

没有人拦他。岗哨认得他,知道他已经被戎破岳从俘虏堆里提了出来,不算囚犯,也不算自由人。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偏房出来,穿过院子,推开柴门,走了。

青狼卧在正房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薛猛的尸体停在卧虎沟东边的山坡下,用一张破草席盖着。脑袋已经没了,被赵铁栓带人砍下来,用石灰腌了,就堆在路口。脖子上的切口被石灰烧得发白,露出硬邦邦的。

沈怀远放下手里的铁锹,蹲下来,掀开草席。看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好几年——喝酒的时候看,议事的时候看,骂人的时候看,杀人之后、满手是血、坐在炕沿上喘气的时候也看。现在没了。只剩一具身子,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灰布褂子,衣领上全是血,扣子掉了两颗,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

沈怀远伸出手,把薛猛的衣领整了整,扣子没了就没了,整也整不平。他把草席合上,站起来,开始找地方。

他选了山坡上一块朝南的空地,不陡,土不算硬,太阳晒得到。他用从戎破岳那里借来的铁锹,一锹一锹地挖。铁锹是铁匠老周头打的,木柄粗粝,磨手。他先量了量,挖到一半,手就磨出了血泡,他没停。血泡破了,血水顺着铁锹柄往下淌,他也没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挖出来的土堆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很快就被吸干了。

坟挖好了。长约五尺半,宽约两尺,深约三尺——人躺进去,上面覆土,不露不陷。他把薛猛的尸体拖进坑里,摆正了,头朝北,脚朝南。然后把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

填到一半,他停下来,蹲在坑边。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薛猛的时候。那时候郭军刚败,他从巨流河逃出来,浑身是泥,枪只剩一杆,子弹不到十发。他想回家,找兰芝,找小宝。走了好几天,到了沈家窝棚,房子烧了,兰芝没了,小宝也没了。邻居说,是土匪干的。他找了大半年,找到那股土匪,已经被薛猛灭了。他没地方去了。薛猛请他喝酒,说“兄弟,没地方去就留下,我这儿有饭吃”。那时候的薛猛不像个土匪,倒像个草莽英雄。他手下的人不乱来,不抢穷人,不糟蹋妇女,名声不算好,但也不坏。他以为薛猛是个能成事的人。

后来都变了,沈怀远看着那个好汉子,变成了鬼,吃人的鬼。

沈怀远劝过,没用,想走,又没走。觉得别处也没什么不同,觉得这都是命。

他把手里的土块扔进坑里,砸在薛猛的胸口上。

“老薛,你这个人,从根上坏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我早就知道,你这路走不远。几百号人,枪多炮多,名声臭了,官兵迟早要来。我只是没想到——来的不是官兵,是乡团,是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十个人,一夜之间就把寨子端了。”

他顿了顿。

“你死得不冤。你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难道就没想到有这么一天,那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我说了你也不听。”

他把剩下的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填平了,用锹背拍了拍,踩实了。

“我埋的,是那个好汉子,是那个为了老百姓挨了一刀的薛猛,不是被蒙了心智,做了畜生的薛猛,弄个坟,你个幽魂也能回来休息休息,没了头,你这辈子是安息不成了。”

没有立碑,没有烧纸,没有说什么下辈子。他在那座新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沈怀远没有回卧虎沟。他沿着山路往东走,走到一个山坡上,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

从这里能看到卧虎沟的全貌。屯子不小,五六十户人家,灰蒙蒙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炊烟升起来,歪歪斜斜地飘,散在风里。远处,靶场上已经有人了。二十来个汉子光着膀子站成三列,端着枪,朝土坡上的靶子瞄准。老魏叼着烟卷在队列侧面转悠,骂骂咧咧,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两个士兵从靶场边上走过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喝水。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轻的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朝沈怀远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见那个人没?”

“嗯。”

“他是谁?我记得好像是前两天抓回来的土匪。”

年长的那个喝了一口水,拧上壶盖。“少东家说了,这家伙没害过人,还保了两个姑娘,就给他放了。”

“放了?那他还在这儿晃悠啥?”

“谁知道。少东家的意思,咱别管。”年长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该练了。”

两个人走了。沈怀远坐在石头上,没动。

太阳升高了一些。他看见戎破岳从院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腿上绑着沙袋,走到靶场上,站到队列里。他端起枪,瞄准,击发。砰。靶心。老魏喊了一声“少东家好枪法”,他没理,把枪递给旁边的人,退到队列后面,看着。

沈怀远看了很久。这个人的枪法他见过,不是“好”能形容的,是准,是稳,是一种还没有开枪,就已经有了把握,手已经比脑子还快的感觉。他注意到戎破岳看士兵的时候,不是在“看”,是在“观察”。谁的动作变形了,谁的枪托没顶实肩窝,谁在闭眼扣扳机——他都知道,但他不说。老魏骂完了,戎破岳才走过去,用手指点一下那个士兵的手肘,或者把他的枪托往上推半寸。不多说话,不啰嗦。

训练告一段落,士兵们散了,有人去喝水,有人蹲在墙根下擦枪。戎破岳走向沈怀远坐的石头

“吃了吗?”戎破岳活动了活动肩膀。

沈怀远摇了摇头。

戎破岳朝灶房方向指了指。“锅里有粥。自己去盛。”说完走了,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儿,没问他打算去哪儿。

沈怀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盛了一碗粥。粥是苞米碴子粥,稠稠的,有一股淡淡的糊味,不仔细尝尝不出来。他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完了。老周头在灶台边切菜,没看他,说了一句“碗放灶台上就行”。沈怀远放了碗,又回到那块石头上。

他坐在那里,从上午看到下午。他看见那些兵练队列、练瞄准、练爬绳、练翻墙。有人摔下来,拍拍土又爬上去;有人枪托没顶实,肩膀被撞得青紫,咬着牙接着打。老魏骂了一天,烟卷换了五六根,嗓子都快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戎破岳又走过来了。这次他在石头旁边站定,看着靶场上那些还在练的兵。

“沈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沈怀远想了想。“还没想好,走走看看吧。”

戎破岳点了点头。“想好了告诉我。”

“你就不怕我跑了?”

戎破岳看了他一眼。“你想跑,那天晚上就跑了。你没跑,是因为你不想跑。”

沈怀远没说话。戎破岳也没再问。

“你这队伍,练了多久?”沈怀远问。

“从开春到现在。几个月。”

“几个月?”沈怀远皱了皱眉,“几个月能练成这样,你这不是在练民兵,你这是在练一支敢打敢杀的军队。人数不多,但路数是这个路数。”

戎破岳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一个士兵端枪的姿势歪了,戎破岳走过去,把他的肘关节往里收了收,又回来。

沈怀远盯着戎破岳的背影看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讲武堂的日子。教官教一遍,别人还在翻书,他已经懂了。他靠的不是聪明,是运气——赶上那几年讲武堂扩招,赶上一个好教官,赶上一批好教材。他珍惜了。从排长干到营长,从步兵干到炮兵,从奉军干到郭军。他以为自己能成事,结果郭松龄败了,他成了土匪。

戎破岳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沈怀远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看完卧虎沟的一天之后,沈怀远的心里非但没有想清楚,还更加迷茫了。他漫无目的的走,直到看见一个老人进了一间偏房。

他朝偏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