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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头,带人去了。
戎破岳从台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慢,裤腿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走起路来有些硬。他没有回头。
青狼卧在正房门口,鼻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正房里,戎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
“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那些土匪的尸首呢?”
“首恶和奸淫妇女的割了脑袋堆在路口。”
戎镇山没接话。他划了根火柴,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戎破岳走到门口,停下来。
“爹。”
“嗯。”
“您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好?”
戎镇山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看着灶膛的方向,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戎破岳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打谷场上还有灯笼的光,赵铁栓带着人还在忙。石灰的气味在夜风里飘散,和雪沫子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沈怀远站在那棵老榆树下,没走。他的长袍下摆沾着泥土,眼镜上落了一层灰,头发有些乱。他看见戎破岳出来,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戎破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戎少东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薛猛的尸体……能不能给我?”
戎破岳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该死。”沈怀远攥了攥长袍的下摆,松开,又攥住,“他害了那么多人,死一百回都不冤。可他毕竟……跟了我这些年。我想给他埋了。不用立碑,不用烧纸,不让人知道埋在哪儿。就一个土包,让他有个地方。”
戎破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打谷场走去。
沈怀远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打谷场上已经空了。绞刑架还立着,六根绞索在夜风里轻轻晃。尸体已经被解下来运走了,只剩空荡荡的绳套,像六只垂下来的手,在月光里摇来摇去。血迹还没干,在泥地上泛着暗黑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戎破岳站在绞刑架前,抬头看着那六根绞索。
“沈先生,你看见了。”
沈怀远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动。
“这六根绞索,够不够绞死附近乡镇的土匪?”
沈怀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这方圆百里,薛猛的山寨是最大的。枪最多,人最多,炮也只有他有。你连薛猛都灭了,其他的那些小绺子,更翻不起什么水花。你手下的兵——”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普通乡团能比的。训练有素,夜战无声,出手就是杀招。我见过奉军,见过郭松龄的兵,没见过这样的。”
戎破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梁梦鹤给他的那张中国地图。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把地图举到沈怀远面前,指着东北那一块。
“东三省。这里的土匪,够吗?”
沈怀远没说话。
戎破岳的手指往上移,划过华北、华东、华中、华南,最后落在整个中国版图上。
“整个中国的呢?”
夜风灌进打谷场,吹得那张地图簌簌响。沈怀远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个年轻人手指划过的地方,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你不是伤天害理的人。”戎破岳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这次匪首六个人,只有你没杀,你有人性,不害中国人。所以你想走,我任你走。去梁先生那里领盘缠,想去哪去哪,就是要薛猛全尸的话,不要再说,至于比试的事情,我想沈先生今天看到了乡亲们的反应之后也该清楚,留他个无头尸体,已经是最好的下场,至少不会被老百姓撕碎了喂狗。”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薛猛的尸体,我只能给你无头的。”戎破岳的语气没有变,“我跟薛猛有约定。他要看看我吃不吃人。我把他的头砍下来,堆在路边,用石灰腌着。他投不了胎,得睁着眼看着——看着这个世道怎么变。他想看,就让他看个够。”
沈怀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替他收尸。全你之义。”
沈怀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六根空荡荡的绞索,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好。谢谢。”
他朝薛猛尸体停放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脚步有些蹒跚——不是腿有什么毛病,是走得太慢,步子太沉。
戎破岳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先生。”他叫了一声。
沈怀远停下来,没回头。
“你如果还想一展抱负,还想发挥一身本领,想救这个国家,想救无数的像你妻儿一样的中国人——”他顿了一下,“明天来找我。”
沈怀远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好或不好。
戎破岳转过身,朝院子走去。
青狼卧在正房门口,鼻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远处,打谷场上的绞索还在风里晃。赵铁栓的骂声从路口边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