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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破岳把他叫到一边。
“魏叔,这些被救上来的百姓,尽快安顿。该给盘缠的给盘缠,该治伤的治伤,该送回家的送回家。核实清楚身份,别弄错了。需要多少钱,找梁先生支,从我那份里扣。”
老魏点了点头。“少东家放心,这事我盯着。”
天黑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戎破岳走进正房,戎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油灯搁在桌上,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戎破岳在条凳上坐下来。
“爹。”
戎镇山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张被刀疤和风霜刻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立规矩,打土匪,搞公审,这些事情,就是我也能看懂,说白了就是为了民心,我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跟您说实话。”
戎镇山没说话。
戎破岳看着油灯的火苗,沉默了几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惟愿国泰民安。此生所愿,不过驱逐鞑虏,光复中华。”
戎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他看着戎破岳,看了很久。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一种情绪。
“爹,远的不说,看看现在国内的这些人吧,革命军内部国共倾轧,至于和七叔一样的军阀们,爹,你觉得他们能救了中国么?他们只会当下一个皇帝,下一个袁世凯,不停的出卖中国的利益给自己拿好处!就说今年三月。蒋介石在中山舰上做了什么?他借口中山舰异动,在广州实行戒严,逮捕共产党人,缴了省港罢工委员会的枪,把第一军中所有的赤色赶了出去。苏联顾问被软禁,左派领袖被监视。他用的什么罪名?‘煽动暴乱’。可爹,中山舰调动是合法的,是蒋介石自己下的命令。他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把赤色和国民党左派都涮了。”
戎镇山的手指在旱烟袋上停了一下。
“你以为他只是想争权?他是做给洋人看的。英国人在汉口、九江被打怕了,日本人在东北不放心张作霖,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南方政权。蒋介石这一手,是在递投名状——‘我能管住俄国人的赤色运动,我能镇压工人运动,我可以做你们的朋友。’从那以后,英美日对蒋介石的态度就变了,不是防备,是扶持。”
戎镇山始终没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灶膛的方向,像是看火,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七叔呢?”戎破岳转过头,看着戎镇山,“去年郭松龄反奉,人家为什么反?七叔派人家去日本谈卖国求援!人家凭什么不反!七叔又怎么翻盘的?他不还是靠日本人翻盘的。关东军出兵,挡住了郭松龄的部队,他才有机会喘口气。答应日本人的条件呢?南满铁路的延长期限,抚顺、鞍山的矿权,还有日本人想在东北开商埠、设工厂。合同签了,字画了,利益送出去了,就算七叔用各种方法搪塞日本人把这事糊弄过去,但是爹,日本人是好相与的么?日本人就真是傻子,一直让七叔骗么?”
他顿了一下。
“爹,您离开七叔,不就是因为看不惯他跟日本人走得太近?可您告诉我,七叔和蒋介石,有什么区别?一个靠日本人杀郭松龄,一个靠洋人杀赤色。一个签条约卖东北的路,一个签条约卖华南的权。杀来杀去,杀的到底是谁的命?卖来卖去,卖的到底是谁的家?”
戎镇山把旱烟袋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您总说七叔是权宜之计,等时机到了再翻脸。可爹,时机等得来吗?日本人占了南满铁路,占了抚顺煤矿,占了鞍山铁矿,占了旅顺大连——他们什么时候还过?签了就是签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蒋介石呢?他靠洋人上了台,以后能不还这份人情吗?洋人的钱、洋人的枪、洋人的军舰,是那么好拿的?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他们还得靠着捧洋人臭脚,让自己称王称霸呢!”
戎破岳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没皱眉。
“五卅惨案那年,全国都在搞爱国运动,天津、济南、上海、奉天,老百姓上街喊‘打倒帝国主义’。七叔做了什么?镇压。他怕日本人,怕洋人,怕得罪他的靠山。老百姓的命,在他的天平上,不如日本人一纸条约的分量。”
戎镇山把旱烟袋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几息。
“爹,您离开七叔,不就是因为看不惯他跟日本人走得太近?可您告诉我,七叔和蒋介石,有什么区别?一个当面签,一个背地里卖。一个卖铁路,一个卖主权。一个杀老百姓,一个杀赤色。杀来杀去,杀的到底是谁的命?卖来卖去,卖的到底是谁的家?”他站起来,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干了,放下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东北的路全修成日本人的?等到老百姓的脊梁骨全断了?爹,时机不是等来的,是拼出来的。等到一切都好了再去做的,那叫窃取胜利果实。”
戎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把那根没点的旱烟袋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火。灶膛里最后一颗火星灭了,厨房里暗了一些,只有油灯那一小圈光。
“你这些东西,都是跟你老师学的?”戎镇山问。
“爹,这些东西,不用学,全国的通电从去年没有停过,各种报纸都是局势消息,我现在要做的,是练兵。练一支能打的队伍。既然七叔说等待时机,那我就来给他创造这个时机,不是去替七叔打地盘,是替老百姓打出一条活路。”戎破岳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七叔不敢做的事,我做。蒋介石不敢得罪的人,我得罪。那些签了的条约,我一条一条撕。那些该死的卖国贼,我一个一个杀。”
戎镇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在张作霖年轻的时候见过,在那些跟着七哥出生入死的老弟兄眼里见过。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那些眼睛里只有算计、疲倦和等不及的急。他没见过这种——不急不躁,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会出来,但不着急。
“你能撕得了几条?”戎镇山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戎破岳看着他。“一条一条撕。撕不完,把纸烧了。烧不完,把签字的那个手剁了,把想签字的人头砍了!”
戎镇山没说话,把旱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你娘要是活着,听你说这些,会高兴,会担心。”他说。
戎破岳没接话。
戎镇山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回腰后,走到门口,停下来。
“该不该做的,你去做,也别怕。”他顿了一下,“老子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说完,推门出去了。北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又关上了。
远处,偏房里还亮着灯。梁梦鹤大概还在清点那些金银珠宝,老魏大概还在安顿那些被救上来的百姓,赵铁栓大概还在擦枪。院子里,青狼卧在正房门口,鼻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戎破岳站起来,把油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
炕还是凉的,被褥有些潮。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慢慢来,慢慢来,赶得上的,都会有的,都跑不掉的。
隔壁房间里传来戎镇山磕旱烟的声响。木炕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小了些,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春天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戎破岳翻了个身,把那件粗布棉袄盖在被子上,蜷了蜷腿。这一次,很快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