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审(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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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卧虎沟屯子东头的打谷场上就站满了人。

台子是连夜搭的。赵铁栓带人用门板和木桩拼了一个高台,踩上去吱呀响,但够结实。台子正中间竖着两根粗木柱,顶端架了一根横梁,横梁上垂下来六根麻绳,绳头打了死结,在晨风里轻轻晃。

大晴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打谷场上一片金黄。没有阴雨,没有薄雾,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清土匪的下场。

十里八乡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有人拄拐,有人被人搀着,有人躺在牛车上被拉过来,车门板拆了当床板,把人抬过来。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人脸上带着旧伤,有人眼睛红肿。大家挤在台前,伸长了脖子,等着看。

戎镇山站在正房门口,手里转着旱烟袋,没点。他看了一眼打谷场的方向,转身进了院子。他不去。这种事,孩子办就够了。

戎破岳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薛猛抓了,寨子破了。今天公审,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他顿了一下,“谁想亲手报仇?”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推搡旁边的人,有人缩着脖子往后躲。一个老汉张了张嘴,被他老伴拉住了衣角,摇了摇头。一个年轻人攥着拳头往前挤了一步,被他爹从后面拽住了胳膊,“你不要命了?”那年轻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咬了咬牙,站住了。

沉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往前挤。

第一个是张老万。他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走上台。独女被糟蹋后撕票,老伴气死。他是最早来卧虎沟求救的人,台下很多人都认得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脚,但没有人催他。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媳妇,赵家屯的。丈夫被土匪打残了腿,公婆被打死。她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但没哭。她走得比张老万快,上了台也不看戎破岳,就站在那里,面朝着台下的百姓。

第三个是一个少年,刘家台的。父亲被土匪杀害,母亲改嫁,孤身一人。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走路的步子很重,像是要把地上的土踩碎。

之后又有人往前挤,三四个,五六个。戎破岳抬起手,止住了。

“够了。”他说,“就他们三个。其他人的仇,我替你们报。”

戎破岳把三个人带到台边。赵铁栓从腰后抽出两把手枪,放在桌上。一把是勃朗宁M1910,枪身乌黑发亮,枪管短粗,握把上刻着马头徽记,正是薛猛屋里缴来的那支。另一把是毛瑟C96,枪身长,弹匣在前,木制枪套沉甸甸的,寨子里的“炮头”用的。

“这两把枪,都是从薛猛山寨缴来的。”戎破岳拿起那支勃朗宁,“老辈人讲,‘一枪二马三花口’,这把就是‘二马’。马牌撸子,比利时造,好枪。”他又拿起那把毛瑟,“这是驳壳枪,也叫盒子炮。射程远,装弹多,土匪最喜欢的家伙。”

他退下弹匣,把枪拆开,一样一样教。

“这是保险。关上就打不响,推开就能打。不用时一定要关着,不关说不定什么时候走了火。”他把保险推上推下,让三人看清楚。“这是弹匣,装子弹的,按一下卡榫就退出来。”他把空弹匣装上,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了,扣扳机就打。”

他看着三人,声音沉下来。

“记住三条。第一,枪口永远不要对准除了土匪以外的人。第二,不许用眼睛看枪口,不许用手摸枪管,刚打过的枪管烫得能烙饼。第三,不杀人的时候,手指不许搭在扳机上。都记住了?”

三人点了点头。

他让三人轮流拿枪试手感。张老万的手抖得厉害,枪都端不稳,握在手里像拿了一块烧红的铁。年轻媳妇咬着嘴唇,握枪的姿势歪了,戎破岳纠正了她一次,她记住了。少年的手稳,但脸色发白,扣扳机的时候闭了一下眼。

戎破岳让他们先空枪练习,对着远处的空地扣扳机,听撞针的咔哒声。练了十几下,手不抖了。

然后实弹打靶。远处立了一块木板,画了圈。张老万第一枪脱靶,第二枪擦边。年轻媳妇第一枪打中木板边缘,第二枪进了圈。少年第一枪就打进了圈,没偏多少。

“够了。”戎破岳把枪收回来,上了保险,递还给赵铁栓。“待会儿,你们打,走近些,抵住他们的头。”

从俘虏中挑出有血债的和被老百姓指认的土匪,四五十人。每十人一排,押上台,跪下。

第一批十人跪在台前,双手反绑,低着头。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已经瘫了。

赵铁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第一个人的名字和罪行。

“刘二狗,跟着薛猛绑票三次,撕票两次。赵家屯的闺女就是他们那伙人绑的。”

张老万接过枪,走到那人面前。那人瘫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喊着“我没杀人……我就是跟着……”张老万把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闭上眼,扣了扳机。

砰。那人栽倒在地。

第二个人。“三麻子,参与抢掠七次,烧过赵家屯的房子,打死过一个老头。”

年轻媳妇接过枪,走到那人面前。那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自己被打残的丈夫,想起被打死的公婆。她的手不抖了,枪口抵住那人的额头,扣了扳机。

砰。

第三个人。“李大头,跟着薛猛糟蹋过妇女,抢过粮。”

少年接过枪,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里喊着“兄弟、兄弟、我也是被逼的”。少年没说话,枪口抵住那人的后脑勺,扣了扳机。

砰。

赵铁栓又念了两个,三言两语,罪名列清。台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枪声一阵接一阵,打谷场上的土地被血浸湿了,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四批押上来的时候,一个土匪跪在地上,拼命摇头,嘴里喊着“我没杀人!我就是跟着吃饭的!”赵铁栓翻了一下手里的名单,低声对戎破岳说:“这人手上没人命,是被裹挟上来的。”戎破岳看了一眼,说:“押回去。让他去俘虏堆里蹲着。”

那人是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他瘫在地上,被两个乡团民兵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