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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丫第二天中午带人回来了。
西村的人全来了。禾生领着两百多个影子站在野地边上。树港的桩、锚、帆、蒲、菱、苇也都来了。五十多个影子排成排。顾渔蹲在野地中间的路面上看着两边的人。一边是田里的。一边是水里的。野地还差一半。拼完这一半,野桩就长了。
“禾生带人拼东边。桩带人拼西边。从中间往两头铺。底子已经拼完了。草树花果往上垒。快得很。”
禾生点头带着人往东走。搀领着影子往西走。两边同时开拼。根须对根须。一块接一块。拼到天黑东边拼完了。拼到第二天中午西边也拼完了。野地全绿了。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绿莹莹的。草、树、花、果拼得密密麻麻。风一吹叶子哗哗响。野蹭着地面从头蹭到尾。蹭完了转回来。它顶上的凹坑亮得很。
“顾渔。野地全绿了。我蹭到头了。几千年头一回。全绿了。”
顾渔蹲下来对着野桩喊:“野桩。野地全绿了。你该长了。”
野桩安安静静。过了一会儿底座底下传来声音。很闷。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听见了。我长了。很慢。你们等着。”
底座轻轻颤了一下。桩身往上抬了一寸。很慢。像有人在底下推。抬完了停了一阵。又抬了一寸。顾渔蹲在旁边看。野桩灰白色的表面在变。之前光滑的。现在长出纹路来了。竖着的。一道一道。像树皮。她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跟树干的树皮一个手感。
“野桩。你长的时候底下的人能动吗?”
“能。我往上抬。底下的空就往上走。它们跟着空往上走。走一截歇半天。跟我一样。”
顾渔蹲在底座旁边听。底下脚步声还在响。可它们比之前近了。很轻。很慢。在往上走。她站起来。转头对蓝丫说:“等。野桩往上抬。底下的人跟着往上走。抬到地面上来。一个一个接。”
等了一天。野桩长了两寸。又等了一天。又长了两寸。第三天早上顾渔蹲在底座旁边听。底下脚步声忽然停了。她把手按在底座上。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很闷。从最近的地方传上来的。“外头的。我是野地的人。我叫草生。桩往上抬了一截。空跟上来了。我们踩到实地了。能推开吗?”
顾渔对着底座喊:“草生。你往上推。野桩的底座是拼的。能推开。推开了就出来。”
底座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从底座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很细。一根手指宽。缝里透出光来。灰白色的。淡淡的。缝慢慢宽了。一根手指变成两根。两根变成一掌。一掌变成一尺。底座裂开一个口子。口子里面有人。一个接一个往上走。第一个爬出来的蹲在口子边上。面朝东。面朝天地。它站起来。很淡。比西村的人还淡。可它站直了。它开口了。
“我叫草生。野地种草的。底下还有很多人。一个一个上。”
顾渔伸手把它拽上来。草生站在野地路面上。面朝东。它看着满地的绿。看了一阵。“野地绿了。我沉下去之前野地是绿的。后来散了。今天又绿了。跟以前一样。”
第二个爬出来。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从底座的口子里往上走。走出来一个就站在路两边。面朝东。安安静静。顾渔蹲在旁边数。数到一百多个的时候她站起来。对着口子里喊:“底下还有多少?”
草生回头看了一眼。“一半。还有一半。桩往上抬一截。我们就往上走一截。抬到头我们就全出来了。”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野桩长。底座裂。野人出。草生首。百余人出。半尚在底。”
她刚写完,桩跑过来。“顾渔。土生树说野桩底下那个空比它想的深。它骨头伸到空底下碰到了东西。很硬。很大。一整片。跟野桩一个颜色。它说空底下还有一层。野桩扎在那层上头。那层底下还有东西。在动。很慢。比野桩底下的脚步慢得多。”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野桩。很高。往上长着。两寸两寸地抬。它底下有一层硬东西。硬东西底下还有东西在动。她蹲下来对着野桩喊:“野桩。你底下还有一层?”
野桩沉默了一阵。然后它说:“有。我扎在石板上。石板底下是野地最底下的东西。我够不着。我只知道它在动。很慢。几千年动一次。动完了又歇。歇很久。我立了几千年。只感觉到它动过两回。”
“它是什么?”
“不知道。石板太厚。我扎不透。可它动的时候石板会颤。石板一颤野地就晃。野地一晃人就站不稳。你们拼的时候别靠石板太近。晃起来站不住。”
顾渔站起来。她转头对蓝丫说:“回去记上。野桩底下有石板。石板底下有东西。动得很慢。几千年动一回。动的时候野地晃。拼完了得盯着。”
蓝丫点头。顾渔蹲在底座旁边。口子里还在往外走人。一个接一个。她伸手拽。拽上来一个搁在路边。面朝东。安安静静。她拽了一下午。拽上来两百多个。口子里还在往外走。她站起来喘了口气。翻开册子。提笔写最后一笔。
“野人续出。两百余。续。野桩底有石板。石板下有物。动则野地晃。数千年两动。需盯。”
她合上册子。天已经黑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野地绿莹莹的。野桩灰蒙蒙的立着。口子里还有人往外走。她蹲在口子旁边。手按着野桩底座。掌心底下六个鼓声叠在一起。稳的。底下还有第七个。更慢。更沉。从石板底下传上来的。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口子喊:“底下的人别急。一个一个来。野桩长着。空往上走着。你们跟着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