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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子搭了三天。
蓝丫从蓝草号上拆下旧缆绳,锚和帆帮忙拖到岸边。锚的影子淡得只剩一个轮廓,可它拖缆绳的时候,缆绳是实的,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沟。帆跟在后头把缆绳一根一根码好。它们干活不说话。一个拖,一个码。拖完了码完了,两个站到旁边,面朝水面,安安静静。
顾渔站在树底下看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锚和帆干活的时候,影子比平时厚了一点。拖一根缆绳,厚一点。码一根,再厚一点。它们干完活站在旁边的时候,影子比干活之前厚了一层。像有人往墨水里加了一滴水,颜色深了那么一点点。
她翻开册子,提笔写:“影子做事则厚。不做事则淡。”
写完,她抬头喊:“锚。”
锚转过头来。
“你干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攥了攥拳头。手是虚的。可它攥的时候,五根指头能碰着。它松开,指头就散开。它说:“干活的时候手实。不干活的时候手虚。”
“以前呢?”
“以前在底下,手一直是虚的。碰什么都碰不着。今天拖缆绳的时候,摸着东西了。实的感觉。”
顾渔把这话记下。她转头看桩。桩坐在水边,面朝水面。它影子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它今天没干活。它一直坐在那儿。
她走过去。“桩。你娘在壳里。你歇了这么多天。今天拖缆绳,你怎么不去?”
桩没回头。它说:“我娘在壳里。我守着。”
“你娘不用守。壳在刻字石上,稳得很。你去干活。干完活影子厚。厚了就能多陪你娘几天。”
桩慢慢转过头。它看着顾渔。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站起来。它走到缆绳堆旁边。锚和帆正在码最后一根。桩蹲下去,伸手去够缆绳。它的手碰到缆绳的时候,缆绳轻轻晃了一下。它把缆绳拖起来,拖到蓝丫旁边。蓝丫接过去,打了个结。
桩低头看自己的手。影子厚了一点点。它攥了攥拳头。实了。
它走回壳旁边,蹲下来看壳里的娘。桩的娘在壳里安安静静。它看着桩。桩的影子比早上厚了。它娘笑了。桩也笑了。
顾渔把这一幕记下。她翻了一页,接着写棚子的进度。棚子搭在树旁边。三面围缆绳,顶上盖蓝草号的旧帆布。蓝丫把帆布裁成几块,一块一块缝起来。她坐在皮上缝,皮底下有人顶她手心。她缝一针,顶一下。缝完了,棚子搭好了。够站二十个人。
五十多个影子站进去,挤得满满当当。桩的娘从壳里出来了一会儿,看了看棚子,又钻进壳里。她说壳里比棚子稳。棚子风大。
第四天早上,顾渔蹲在树底下翻册子。新芽抱着空壳跑过来。
“姐!壳里有声音。”
顾渔接过壳。壳空了。桩的娘白天进去歇,晚上出来。可这会儿壳里有个声音。不是桩的娘。是个男的。很老。很闷。
“顾渔。我是底物。”
顾渔把壳贴紧耳朵。“底物?你怎么在壳里?”
“树港让我进来的。它说壳能装声。它让我上来歇一会儿。我太大。皮翻上来了,身子还在底下。树港托着我。我累。”
顾渔把壳放在刻字石上。壳面蓝光一漾一漾。低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顾渔。我上来歇的时候,看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岸上的人多了。五十多个。可它们影子不厚。干活就厚,不干活就淡。这样下去,它们站不久。风一吹就散。”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那怎么办?”
“树港说让你种树。”
“种树?”
“种树港的树。一棵不够。要多种。种到树港长满。树多了,根就多。根多了,能吸住影子。影子落在树根上就稳了。跟树一样。扎住就不散。”
顾渔站起来。她看着南礁上那棵大树。树冠偏西。树根扎在皮里。扎到底物。扎到树港。就这一棵。可岸上站了五十多个影子。一棵树的根不够五十多个人扎。
她低头对着壳说:“树敢说的?它让你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