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夜掳钱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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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坡地上的灯火都被风压低了,只剩下莲花楼二楼那间小窗里透出来的光,昏黄而安稳,被窗纸滤过,像是被月亮遗忘在尘世的一角。李莲花走进房间的时候,小龙女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扇推开了一线,夜风从那道窄缝里渗进来,把她肩头的发梢轻轻吹动。她的姿态很静,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像是在等什么,并不急,只是恰好站在那儿。

李莲花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将君子剑靠在桌腿旁,又倒了一碗水。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像是润了润嗓子,才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之前和你说过,给钱府的人看病。钱小姐那时和我说过让我入赘的话,我当时就明确拒绝了,也说明有妻有子。没想到她并未放弃这个念头,还寻了这许多人来。”

小龙女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可能那些上位者眼里,我们不过是蝼蚁罢了。”她顿了一下,“我还以为那些人都是蒙古派来的。”

李莲花走到她身边,也靠在窗框上,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她清冷的眉眼间铺下一层薄薄的银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歪打正着。”他说,“那些人虽然非蒙古主使,但也是蒙古插在这里的一颗钉子。只不过被钱家拔出来先用了一下。真正替蒙古办的事,他们一样没少干。”

小龙女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被夜风吹过来的语气:“李相夷风采当年,竟能引得钱府小姐痴心至此。”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来,终于看了他一眼。

李莲花心里那根弦动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那句话,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但又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柔和。“那钱家小姐以后不会再派人来了——毕竟她和她父亲已经被送到岛上了,这会儿大概正睡在木屋的硬板床上。明天一睁眼,看见的是海风和荒地。”他说完这话,又觉得这话题还不够全,便侧过身,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块雪白的糕点。白玉糕,还是温热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夫人消消气,”李莲花托着那块糕点,递到小龙女面前,“钱府的事已经了了。今夜打了一架,该送的都送了,该收的也都收了。剩下的,就是岛上那几垄荒地,等他们慢慢开垦。”他说话的语气带着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什么不高兴的小动物,“来,吃块糕。甜的。”

小龙女低头看了看那块白玉糕,糕体松软,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蒸好不久就被他揣进了怀里。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却落在那块糕上停了一下。李莲花见状便顺势又往前送了送:“夫人不吃,我心里不踏实。你若不吃,我便一直举着。”他说着,当真举着那块白玉糕没有收回。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二人身上,将两道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夜色静悄悄的,远处只有风声和一两声虫鸣。那块白玉糕在他手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已经被揣了很久,带着一点他身上残余的暖意。

“你举着吧。”小龙女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回头看他。李莲花便真的举着,轻轻笑着道:“那我就举着。举到夫人肯吃为止。”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交叠成一片,分不出彼此来。

岛上的夜比别处更静,海风贴地低低地吹,把木屋顶上的草叶压得沙沙作响。传送阵的光芒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亮了一轮又一轮,杨过站在阵边,手里捏着一叠名册,每传送过来一批人,他便在册子上画一道线。

人越来越多,有穿夜行衣的,有穿道袍的,有歪戴着僧帽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临时抓来的帮手,衣衫都没换齐。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传送阵的光圈里,像一篓被倒了满地的鱼。杨过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捏开最近那人的下巴,把药丸送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那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沉沉地睡着。杨过又捏开下一个人的下巴。又一颗。像在拨弄一排水渠边上的稻草人,一颗接一颗,喂完整排,再喂下一排,动作快而稳。

这药叫蚀骨锁功丹,他从前听师父说起过——当年石寿村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被喂下这种丹药之后,便能安安分分地留在岛上开荒、挑土、盖房子,力气还在,但内里已经被锁死了。一身的本事像是被封进了一只打不开的匣子里,醒着的时候也在,却怎么都使不出来。药力不会让他们虚弱,只是让他们再也提不起气来运功,连跑都跑不过一个寻常农人。杨过把这些药喂完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线没彻底沉下去的夜色,远处的海面还没有泛白。他站起身来,把瓷瓶收回怀中,又去看了一眼木屋里的床位,确认都够用,才转身找到洪七公。“这边差不多了,”他说,“得去钱府一趟。晚了天亮不好收拾。”

洪七公正蹲在木屋门槛上吸烟袋,闻言站起身来,把烟袋往腰间一别,拍了拍衣袍下摆的灰。“丐帮弟子已经在钱府门口等着了。六个,都靠得住。你这边东西备齐了?”杨过拍了拍腰间那枚储物袋。“师父留给我的,够用。”他转头看了大雕一眼,“雕兄,缩一下身形,今晚你出活。”

大雕从木桩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身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样,快速缩小,变得和寻常鹰隼差不多大小。它拍了拍翅膀,落在杨过肩上,歪头蹭了一下他的耳廓。洪七公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码头走去。杨过跟在他后面,经过那排木屋时脚步没有停,只侧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人——他们的呼吸很沉很稳,没有一个人醒着。他便转回头,快步跟上了洪七公。

小船在夜色中无声地离开码头。洪七公站在船头,杨过坐在船尾,大雕缩着翅膀蹲在他肩上。船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临安城的轮廓便从夜色中浮了出来。城墙上灯火稀疏,城门紧闭,但城东侧有一处防备薄弱的地方二人使用轻功穿了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钱府的院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杨过和洪七公从后巷绕进去时,六个丐帮弟子正蹲在墙根下等着,见他们来了,无声地起身,递了两根带钩的绳索。

杨过接过绳索,没有用,直接提气纵身跃上墙头,动作轻得像一片瓦片被风翻了一下。

大雕从他肩上飞起,无声无息地掠过庭院上空。它找到了中庭的位置,收了翅膀,落在一根横梁上,从腹部的绒毛里叼出一只小布袋,布袋用嘴撕开,里面的粉末随即被它抖落在风里。

粉末在夜色中无声散开,像是一层极薄的灰雾,缓缓沉入庭院各处。杨过从怀里取出解药,自己先含了一粒。片刻之后,庭院里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便彻底安静下去了。

杨过这才从墙头跃下,推开正堂的门,穿过回廊,一间一间地推开房门。钱府老爷、钱小姐、几个姬妾、管事、丫鬟、护院,三十多口人,都已经沉沉睡去,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床榻上,偶尔有一两个人侧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