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郑家夜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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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跟着郑安穿过几条窄巷。宁海的夜色来得比想象中快,太阳一落山,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两旁的屋檐沉进阴影里,像是被墨汁浸过一样。

巷子深处偶尔有人家的灯火透出来,昏昏黄黄的,像是隔着一层旧纸。

郑府的院门是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敲起来声音发闷。郑安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请三人进去。

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青砖地面有几处坑洼,墙角的瓦缸里养着几株半枯的荷,廊下的灯笼只点亮了两盏,光线不足,将走道映得有些昏暗。

正厅的门敞着,里头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便搁了笔,抬起头来。

郑霖。年七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衫,领口袖口都磨得有些发毛了,但衣袍上没有一处褶皱,像是每一条褶子都被仔细抚平过。

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目光温和但不软,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打量但不令人生厌的沉着。

他站起身来,朝李莲花等人拱手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常年案牍劳形落下的毛病。“李神医,龙女侠,周女侠,在下郑霖,久仰了。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李莲花回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这间正厅扫了一遍——没有什么值钱的陈设,书案上的笔筒是竹制的,墨锭磨得只剩小半截,纸张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舍不得浪费一寸。

几把椅子虽有年头了,但抹得干净,座面上铺着旧毡垫,坐上去也还舒适。“郑先生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宁海不久,听闻先生贬归故里,特来拜访。”

郑霖请他落座,又招呼郑安去沏茶。他自己在主位坐下,看着李莲花,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又像是在掂量该从何处说起。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李神医,我听闻岛上的事,是从洪七公洪前辈那里来的。他说岛上收留流民,开荒种田,教孩子读书,教年轻人习武,不以门派自居,也不是为聚众起事。我想问一句——岛上到底想做什么?”

李莲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们的理念其实很简单。”他说,“一个人能做的事,终究有限。但千千万万个人,就能做出不一样的事来。岛上需要一个可以教人读书、教人道理的人。郑先生是进士出身,为官多年,见过世面,懂实务,岛上的学堂也需要这样的先生。况且,你已经得罪了贾似道,他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留在宁海,你的一家老小,都会有危险。”

郑霖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茶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几片茶叶在杯底缓慢地舒展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小龙女忽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像窗外的晚风。“今日白天,可有派人跟着我们?”

郑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仔细回想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没有。我这也是听管家说莲花楼的神医到了宁海,才在莲花楼附近派人留意着,等李神医看完诊才来请的。”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难道是贾似道的人?”

小龙女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但那一下摇头让郑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李莲花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看来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郑先生,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可以送你和你家人上岛。你尽快收拾。”

郑霖抬起头,看着李莲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那句话,又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才真正相信了这件事是真的。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推辞。“李神医,其实我们早就收拾好了。”他说,“就等一个确切的信。你给我半个时辰就行,我去通知家人。”

李莲花点了点头。“多少人?”

郑霖略算了一下。“我和老妻,还有三个儿子家,一共二十三人。女儿夫家那边,十人。已经安排到城外了,随时可以动身。那些妾室,早已经被她们的儿女接走了,如今只剩老妻所出。儿子家里也没有妾室,一并带走就行。”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报一桩寻常的人数,但李莲花从他扣在膝上的手指看见了一点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情绪。

李莲花站起身来。“半个时辰后,城外码头见。”他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龙女跟在后面,周芷若也快步跟了上来。

三人穿过那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重新走进宁海沉沉欲暮的夜色里。巷子里已经几乎全暗了,只有远处几扇窗里透出零星灯火,像是几只困倦的眼睛在眨动。

周芷若跟在李莲花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李大哥,方才郑先生问岛上想做什么,你只说了学堂的事。你还没说全呢。”

李莲花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停。“后头还有半句,”他的声音不高,被晚风裹着传过来,“等见了郑家的人再说不迟。”

周芷若没有再追问,跟紧了几步,走在小龙女身边。

莲花楼的灯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楼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树梢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银白。

李莲花站在桌边,背对着门,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不大,瓶身莹白,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托在掌心,回头递给周芷若。“先把解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