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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涧对岸的土坡,隔着茂密灌木,遥遥望向那间破败药庐。倾颓木墙隐在沉沉暮色,青石台面上,那具旧药碾静静安放。
土坡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负伤流落山涧,受过老药翁碾药医治,才保住性命。老人望着药庐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药翁一辈子守在山涧采药行医,世道大乱,多少逃难人满身伤痛逃到这里。他不顾自身安危,日夜碾药熬汤,救治每一个来求医的苦人。暴雨那一夜,他已经油尽灯枯,还想着碾药救人,倒在石碾旁边,就这么走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药碾自己咕噜滚动,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碾磨草药,想给乱世漂泊的苦魂,医治身上的伤痛。”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山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间,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药庐石台上,旧药碾碾轮往复滚动,咕噜声响在山涧之间散开。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药庐,老药翁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具旧药碾,每到深夜自行滚动碾磨,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涧药庐摆弄旧药碾,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涧边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这处废弃药庐,踏入药庐。看见石台上的旧药碾,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推动碾轮,把玩碾槽内药屑,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群山山涧,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药庐。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破败山涧药庐,旧药碾咕噜不停滚动,四下满是伤痕病痛的逃难人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推动碾轮玩耍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药翁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涧对岸土坡,遥遥向着药庐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药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处山涧药庐,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废弃药庐,走进屋内。有人伸手触碰旧药碾,推动碾轮,对着药碾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漫进山涧,涌入药庐破洞。
无人触碰的旧药碾,在石台上咕噜滚动起来。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药碾归回石台原位,快步退出药庐,远远离开这片山涧地界。
药庐的阴寒与老药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山涧废弃药庐,脑海时常浮现那具旧药碾,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涧边老者讲述老药翁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山涧对岸土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药碾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药碾滚动声响只是山石滚落震动所致。当夜借宿涧边村落,整夜被药庐的噩梦纠缠,耳畔药碾咕噜声响不绝,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药庐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废弃药庐,长长叹息。
“这间山涧药庐,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药庐地基之下,埋藏一道被草木泥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药庐之内无数乱世负伤染病殒命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隐居药翁,一具旧药碾,不计得失救治流离受难众生,身死之后,行医救人的善念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朽坏木梁,落叶簌簌作响,枯叶堆积在旧药碾粗糙的石面之上。
白日之下,旧药碾静卧石台,药庐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间浓雾漫进山涧,旧药碾便会再度咕噜滚动。老药翁的残念依旧守在破败药庐,夜夜碾磨草药,盼着乱世漂泊的亡魂,可以褪去伤痛,脱离疾苦。
我立于山涧对岸土坡,始终没有踏入药庐,不曾靠近石台,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具旧药碾。
辞别村头旧纺车的老阿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深山涧谷。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凡人发自本心的济世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药庐染作浓黑,山雾向着破屋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涧旧药碾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藤蔓缠绕的废弃药庐,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药庐无人,
那石台上的旧药碾,又会在暗夜之中咕噜滚动。一场未曾完结的济世善念,在苍茫山涧幽谷之间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