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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一条大河拐出一个回水湾,湾边搭着一间早已废弃的渔棚。
渔棚由毛竹扎架,覆着茅草,棚顶大半塌落,竹架被江风江浪长年吹打,裂得东倒西歪。棚外拴船的木桩朽烂,缆绳散在滩上,被潮水泡得发黑。昔日撒网捕鱼、收舱晾网的烟火气,早已被河风刮得一干二净。乱世之中,渔翁一家四散,这间河湾渔棚,就此空在回水湾边。
渔棚外的两根木桩之间,张着一张旧渔网。
网线是粗麻捻成的,早被江水泡得发朽,颜色灰黑,网眼多处断线脱结,网边坠着的几块旧铅坠磨得溜圆。整张网松松垮垮地挂在两根木桩之间,下半截垂进回水湾的浅水里,随水波轻轻晃荡。这张渔网,属于守河湾的老渔翁。
老渔翁孤身守着这处河湾,一辈子撒网捕鱼。
太平年月,他天不亮起船,撒网收舱,捞上一河鲜鱼,换些柴米度日。村里穷苦人家揭不开锅,他便把刚捞的鱼分出去几条,从不吝啬。过路的行旅在河湾口渴肚饥,他也煮上鱼汤,分人一碗。
“河水里捞上来的东西,本就是河湾的,分一口给旁人,不算什么。”
老渔翁收网的时候,常常这样念叨。
乱世兵祸蔓延到河边。
逃难的百姓顺着河岸奔逃,无数人想过河逃命,却没有船。河湾水深流急,不少人慌不择路,扑通扑通跳下水,被回水湾的暗流一卷,再没浮上来。河湾水面上,时常漂起溺水的逃难者尸首,随波打转。
老渔翁没有逃。
他守着渔棚,守着这张旧渔网。白日里,他划船进回水湾,撒下渔网,不捞鱼,只捞那些溺水漂在水里的逃难者尸首。捞上来一具,便拖到岸边高坡,掘土掩埋。一张网,捞起一个又一个沉在河湾里的乱世亡魂。
回水湾暗流凶险,下水捞尸,稍不留神便会被卷走。老渔翁年迈体弱,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苦人,被河水泡得散了,随波漂去喂鱼。
“人都死了,不能叫他烂在水里,得捞上来,埋进土里。”
老渔翁一面收网,一面低声说。
河水阴冷,回水湾潮气重。老渔翁日日泡在水里捞尸,衣衫常年湿透。逃难之人之中疫病横行,他接触大量浮尸,身体一点点垮掉。
他咳喘不止,双腿浮肿,撒网收网的时候,手臂抖得厉害。可只要看见回水湾水面又浮起人影,他便强撑着,摇船出去撒网。
那一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
回水湾里又浮起好几具逃难溺亡的尸首,被激流卷着,在湾里打转。老渔翁已经病得起不来身,可听见河风里隐约的水声,知道水里又有苦人。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到棚外。
他想要拿起这张旧渔网,再撒进回水湾,捞起那些漂在水里的亡魂。枯瘦的手刚搭上湿冷的网绳,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尽散。老渔翁一头栽倒在渔棚边的泥滩上。那张旧渔网,依旧松松挂在两根木桩之间,下半截垂在浅水里。
老渔翁,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河湾渔棚,倒在旧渔网的旁侧。
乱世落幕,岁月流转。
河湾渔棚继续朽烂,茅草塌落,毛竹竹架一根根倒下。回水湾的水,日复一日拍打滩涂。那些被老渔翁捞起掩埋的亡魂,静静睡在岸边高坡。
唯有两根木桩之间那面旧渔网,历经江水潮水侵蚀,麻绳虽朽,铅坠虽锈,却没有被浪卷走,依旧松松挂在原处。
白日日光洒在河湾,旧渔网只是一张破朽的旧网,看不出半分异样。
每当夜幕降临,河雾漫过回水湾,夜半万籁俱寂之时,异象便悄然显现。
空无一人的废弃渔棚,没有老渔翁,没有小船,没有溺水的亡魂。木桩之间的旧渔网,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会自行一张一合,网身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像有人在水里反复撒网、收网,网绳在木桩之间轻轻绷紧、松垂。
没有人影,没有人声,只有网绳摩擦木桩,发出细细簌簌的动静。
仿佛一道看不见的老渔翁虚影,夜夜守在渔棚外,撒网收网,为回水湾里漂泊的乱世亡魂,打捞沉在河底的尸骨。
渔网往复张合许久,便归于沉寂。河湾只剩水声拍滩,路过之人只当是河风吹动破网,是河边的错觉。
河湾沿岸村落老辈口口相传,夜半旧网自张自合,是老渔翁放不下的执念。
老渔翁一生捕鱼为生,乱世之中不顾暗流凶险,以一张旧网,捞回水湾里溺亡的逃难尸首,入土为安。他挡不住乱世兵祸,只能凭一张网,给苦人一个葬身之处。染病殒命河湾,心愿未了。肉身归于河湾泥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张相伴一生的旧渔网。人亡,捞尸安骨的心意不曾消散。每夜旧网张合,他依旧守在回水湾,盼着河底漂泊的亡魂,都能被捞起,埋进土里。
老渔翁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心。这处河湾,淹死过大量乱世逃难之人,回水湾积聚浓重悲苦阴寒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渔棚,伸手拉扯、摆弄旧渔网,或是把网绳从木桩上解下,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河湾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河湾废弃渔棚,看见旧渔网一张一合,回水湾水面浮起无数溺水之人的模糊剪影。醒来心底生出莫名恻隐,时常为乱世溺亡之人的凄苦心生怅然,精神倦怠,心绪郁郁难舒。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木桩之间的旧渔网,耳畔时常响起网绳摩擦木桩的簌簌声响。夜里频繁梦见回水湾,夜半惊醒,心底萦绕挥之不去的悲凉,寻常休养很难舒缓。
河湾村落祖辈留下四条专属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旧渔网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处河湾废弃渔棚。夜里看见木桩间旧渔网自行张合,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回水湾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