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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荒井旧辘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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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处时脑海浮现废井辘轳,耳畔反复响起吱呀声。夜梦不断惊醒,心悸胸闷,心绪沉郁,寻常休养难缓。

荒乡老辈留下四条专属禁忌:

一、入夜切勿近这口荒村废井,闻辘轳吱呀声不可靠近窥探,立刻远离。

二、无论昼夜,禁止触碰、转动旧辘轳,不可拉动垂下的旧麻绳。

三、不可在井边井台坐卧歇息,禁止模仿辘轳吱呀转动声。

四、不可拿辘轳异象当笑谈,井边禁止明火,不得投石入井。

深秋冷霜覆满荒草,枯叶落进井口,堆积在旧辘轳开裂的木缝之间。

我站在荒村外土岗,隔着荒草遥望远山环抱的废村,井架上那副旧辘轳,静静横在井栏之上,隐在暮色里。

土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逃难,他一家人渴倒井边,是老井婆一桶桶打水相救。老人望着荒井方向,嗓音沙哑:

“老井婆是个厚道人。全村人逃光了,她还守着井,给过路的难民打水。后来病得站不住,还想去绞辘轳,一头栽倒在井边,就这么去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辘轳自己吱呀转,那是她还在井边,给过路的苦人打水。”

每逢冷月寒夜,异象最真切。远处望去,井架上旧辘轳缓缓转动,井中仿佛有水桶起落。山雾之中,隐约见一道佝偻老妇身影,握柄打水。

岁月侵蚀,老妇虚影渐渐淡去,唯有这副旧辘轳,每夜吱呀自响,岁岁不绝。

从前有少年、猎奇者,近井拨弄辘轳,招来怪事。

早年村外几名少年,逃学跑到废井边,见旧辘轳,伸手转动木柄,拉扯垂下麻绳,嬉笑打闹。当夜便集体梦见荒村废井,老妇打水。数日精神萎靡,夜梦不断,心悸胸闷。家中长辈问出实情,才知他们惊扰了老井婆。各家备香,站在土岗遥遥祭拜,忏悔赔罪,连续七日,噩梦才渐渐散去。

又有外来驴友,寻到荒村废井,转动辘轳拍照。暮色沉下,井架上旧辘轳自行吱呀转动,一股凄冷寒意笼住众人。众人慌忙退开,归家后夜夜梦井,心绪沉郁,四处调理无效。后听老人讲起老井婆旧事,才知触犯禁忌,折返土岗焚香谢罪,久久方愈。

曾有书生嗤笑辘轳自响是山风所致,当夜借宿山下,便被荒井噩梦纠缠,直到朝井方向躬身致歉,方得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荒井,长叹一声:

“这口荒井,也是乱世留下的镇魂点位。井台之下,埋着一道被荒草尘土掩住的古老镇纹,镇压井边无数乱世渴死病死的亡魂。”

“山邑异闻,不见厉鬼。不过乱世里一个守井老妇,一副旧辘轳,昼夜打水接济逃难苦人,身死之后,这份善念依旧不肯放下。”

晚风穿荒村,枯叶落井口,积在旧辘轳木缝之间。

白日,旧辘轳静架井栏,荒村死寂。

夜里雾起,辘轳便吱呀自转。老井婆的残念依旧守在废井,一桶桶打水,盼着荒村路过的苦人,能得一桶活命清水。

我站在土岗,不曾近井,不曾碰那旧辘轳。

辞别荒岭旧凿子的老石匠,我继续行走皖地山野。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的仁厚与悲悯。肉身化土,执念附物,岁岁循环。

天色暗沉,寒雾漫向废井,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荒井旧辘轳的往事誊进记录本,转身沿土岗古道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没的废村,很快隐入夜色。

我心知,今夜井边无人,

吱呀……吱呀……

那井架上的旧辘轳,又会在暗夜荒村缓缓转动,一场未曾停歇的济人善念,在废井之上静静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