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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大江之畔,留存着一处早已荒废的古渡口。
渡口石阶大半被江水冲刷损毁,乱石堆积在滩涂淤泥之间,旧码头的木桩腐朽发黑,岸边的老柳树枯败歪斜,枝桠光秃秃伸向浑浊江面。往日舟楫往来、人声喧嚷的渡头,如今只有滔滔江水日夜奔流,荒草漫过残旧石阶,四下一片萧瑟荒凉。
河滩淤泥之中,斜斜插着一根旧竹篙。
竹篙通体老毛竹制成,竹节粗大,长年被江水浸泡,竹身泛出暗沉灰褐,多处竹节开裂,表面布满被礁石、船板磨出来的深浅划痕。篙头包裹的铁箍已经锈蚀斑驳,竹杆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撑船留下的手磨痕迹。这根竹篙,属于守渡的老渡翁。
老渡翁一辈子守着这座古渡口。
江两岸百姓赶集走亲、过江谋生,都要靠他撑船摆渡。平日里,他手握竹篙,往江底一点,竹篙发力,木渡船便稳稳划过滚滚江流。家境贫寒的穷苦乡人,付不出渡钱,老渡翁便摆摆手,分文不取,依旧撑船送他们过江。
“江水无情,渡人便是渡心。江上风浪凶险,能多送一个人平安过江,便是积一份善。”
这是老渡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语。
太平年月,古渡口十分热闹。白日里船来船往,竹篙点水,**哗啦——哗啦——**江水被篙头拨开,木船穿梭于江面。老渡翁立在船头,双手紧握竹篙,日复一日,往来摆渡,把无数百姓平安送到大江对岸。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乱世降临,兵祸四起,战火蔓延到大江两岸。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逃难流民,大批百姓为躲避兵灾,拼命想要渡过大江,逃往对岸避难。
江面上不少渡船被乱兵掳走、损毁。周边的摆渡人纷纷弃船逃走,唯有老渡翁不肯离开这处古渡口。
他守着自己那艘破旧木渡船,敞开渡口,接纳所有逃难而来的百姓。
江面风浪险恶,江水湍急,乱世之中,渡船承载的难民越来越多,木船不堪重负。老渡翁昼夜不休,手握旧竹篙,一趟又一趟撑船渡江。白天顶着烈日,夜里借着月色,不顾江风刺骨,来回运送逃难之人过江逃生。
难民源源不断涌到渡口,疫病也在人群之中快速扩散。许多流民饥寒交迫,染病发烧,倒在渡口滩涂之上。老渡翁一边撑船摆渡,一边照料病倒的难民,递水送干粮,尽自己所能救助苦命之人。
日复一日,风吹浪打,食不果腹,日夜操劳。疫病终究缠上了老渡翁的身躯。
那一夜,狂风卷着冷雨拍打江面,大江浪涛汹涌,浊浪拍击渡口石阶。渡口滩头,还有大批逃难百姓,挤在残旧石阶之上,盼着能够渡江避险。江风呼啸,难民的哭喊哀鸣在夜色里回荡。
老渡翁浑身滚烫,高烧灼烧全身,四肢酸软无力,握篙的手臂不停颤抖。可望着滩头上无数等待渡江的流离百姓,他心中实在放不下。
他咬紧牙关,强撑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走到河滩,伸手去抓淤泥之中的旧竹篙,想要撑船,再渡一批苦难百姓过江。
枯瘦的手掌刚刚攥住冰凉湿滑的竹篙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老渡翁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冰冷泥泞的河滩淤泥里。旧竹篙从他手中滑脱,依旧斜插在滩涂淤泥之间,篙头在江水的涌动下轻轻晃动。
老渡翁,死在了他守护一生的古渡口,倒在了旧竹篙的身旁。
乱世落幕,灾荒平息。大江两岸恢复烟火,新的渡口码头修建起来,这座古老渡口渐渐被世人遗忘。木桩朽烂,石阶崩塌,荒草疯长,渡口彻底荒废。
唯独河滩淤泥之中,那根旧竹篙依旧斜插原地。竹身开裂,铁箍锈蚀,任凭江水涨落、风雨冲刷,竹篙不曾被江水冲走、折断。
白日日光洒落在渡口滩涂,旧竹篙只是一根浸过水的老竹杆,静静立在淤泥里,看不出半点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大江渡口,江雾顺着滩涂漫上岸边,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古渡口,没有渡翁,也没有等候渡江的流民。淤泥之中的旧竹篙,会自行在浅水里来回拨动摇摆。
哗啦……哗啦……
江水被竹篙拨开,水声阵阵回荡在空旷渡口。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者身影立在船头,双手紧握竹篙,一点一点撑动渡船,彻夜摆渡,接送乱世流离的苦人渡江逃生。
拨水声响慢慢平息,渡口重归死寂。仿佛夜半竹篙晃动,只是江水浪潮冲击、江风搅动淤泥带来的虚妄幻听幻象。
江边老辈代代相传,夜半竹篙自行拨水晃动,是老渡翁放不下的执念。
老渡翁一生守渡行善,怜悯贫苦百姓。乱世之中死守渡口,昼夜撑船摆渡,舍命运送万千流民渡江避祸,染疫殒命河滩淤泥之间,心愿未了。肉身归于江水泥沙,悲悯执念依附这根相伴半生的旧竹篙。人亡,渡人求生之心未歇。每夜竹篙拨水作响,他依旧守在荒废古渡口,撑篙摆渡,盼着乱世流离受难之人,能够平安渡过凶险大江,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老渡翁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处古渡口,灾荒兵祸年间,无数逃难流民殒命于滩涂、江水之中,整片渡口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来到渡口,伸手拔动、拉扯河滩的旧竹篙,下水触碰篙身,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渡口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废古渡口,看见滩涂边老者虚影手握竹篙撑船渡江。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根锈蚀旧竹篙,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渡口淤泥里的旧竹篙,耳畔毫无预兆响起哗啦哗啦竹篙拨水的声响。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江边乡邻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渡口旧竹篙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靠近这座荒废古渡口。夜里听见滩涂传来竹篙拨水的哗啦声响,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渡口滩涂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拔动、拉扯河滩淤泥中的旧竹篙,不许下水触碰篙身与锈蚀铁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