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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庵外侧的山岗之上,隔着漫山荒草林木遥遥望向半山腰的荒废古庵。朽坏山门隐在暮色山林之间,透过破损殿门,隐约望见佛案之上静静安放的旧木鱼,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逃难,他身患重病,奄奄一息倒在山道,是老尼将他抬入山庵照料,夜夜敲木鱼诵经,他才得以熬过那场浩劫活了下来。老人目光望向深山古庵,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尼是个心善的出家人。守在这深山庵堂,平日里吃斋清苦。乱世来了,山下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她就把庵门敞开,收留所有过来的苦人。没有粮食就分野菜,有人染病就细心照看。夜里就坐在佛案前敲木鱼诵经,安抚受苦的众生。后来染上疫病,烧得浑身无力,还想敲木鱼诵经渡人,一头倒在佛案跟前,人就没了。”
“她不会害人。夜里庵里空无一人,木鱼还会自己笃笃敲响。那是她还守在古庵,敲鱼诵经,盼着世间受苦的人,能得一份心安。”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古庵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山岗,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正殿,旧木鱼不断传出笃笃敲击声。月色洒满山间古庵之时,隔着白茫茫阴冷山雾,隐约看见一道素衣老尼虚影端坐佛案前,手持敲槌,一下下敲动木鱼,低声诵念经文,殿内无数流离难民的模糊影子静静聆听。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古庵殿宇,那道敲鱼诵经的老尼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佛案上这只旧木鱼,每到深夜便自行响起笃笃敲击声,声声回荡深山,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庵惊扰老尼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里几名少年结伴进山游玩,寻到这座荒废古庵,闯入正殿。看见佛案上古朴的旧木鱼,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拿起枣木敲槌,对着木鱼反复敲击,还有人伸手摩挲把玩木鱼木身,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深山古庵,少年玩闹尽兴,放下敲槌,吵吵嚷嚷跑出庵门下山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古庵正殿,旧木鱼笃笃作响,素衣老尼端坐佛案前敲鱼诵经。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笃笃木鱼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正殿的旧木鱼。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古庵、敲击把玩木鱼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尼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山岗高地,遥遥向着深山古庵正殿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尼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山下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涉足这座深山古庵。可不少寻访古刹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深山古寺的外地驴友寻到此地,踏入荒废山庵,走进正殿。有人拿起枣木敲槌敲打旧木鱼,摩挲木鱼周身,对着木鱼与佛案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山雾从山林翻涌涌入正殿。
佛案之上无人触碰的旧木鱼,骤然响起**笃笃……笃笃……**的敲击声响。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敲槌,快步退出大殿,离开古庵,远远遁入山林。
古庵的阴寒连同老尼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山庵旧木鱼,耳畔时常响起笃笃木鱼敲击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下老者讲述老尼渡苦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庵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木鱼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山风震动朽木。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古庵诵经敲鱼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深山古庵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山林里沉寂的古庵,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废山庵,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正殿佛案下方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落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山庵山道内外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庵老尼,一只旧木鱼,以诵经敲鱼慰藉万千苦难众生的慈悲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古庵残破窗棂,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正殿,落在佛案,落进旧木鱼开裂的木纹缝隙。
白日之下,旧木鱼静搁佛案,古庵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大殿,旧木鱼便会再度自行响起笃笃敲击声。那一缕老尼的残念依旧守在深山古庵,敲鱼诵经,依旧盼着世间流离受难的苦人,可以获得一丝安宁慰藉。
我驻足外侧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踏入古庵山门,不曾走进正殿,更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旧木鱼与枣木敲槌。
辞别义仓之内分粮济饥的老仓正,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深山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古庵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正殿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庵旧木鱼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枯木荒草包裹的荒废山庵,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殿中无人,
笃笃……笃笃……
那佛案上的旧木鱼,又会在暗夜古庵缓缓鸣响,一场未曾休止的渡苦善念,在深山古殿之内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