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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连绵深山的半山腰,藏着一座荒废已久的山间古庵。庵墙大半剥落,山门歪斜朽坏,庵内殿宇梁柱腐朽,瓦片大面积脱落。院内古柏枯老,荒草漫过石阶,庭院遍地落叶碎瓦,往日香火缭绕的佛地,如今只剩满目破败荒凉。
正殿佛案之上,静静安放着一只旧木鱼。
木鱼由整块老樟木掏空雕琢而成,周身刻着浅淡的莲纹,岁月磨去大半纹路,木身开裂多处,表面泛着暗沉的包浆。木鱼侧边配着一根枣木敲槌,一并搁在佛案。这只木鱼,属于守庵的老尼。
老尼独居此山庵,数十年守着一方清庵。平日里晨钟暮鼓,敲木鱼诵念经文,静心修行。乱世未起之时,香客翻山而来进香祈福,老尼便敲动木鱼,伴诵佛号,安抚往来世人的心绪。若是山下乡邻遭遇灾祸、家中有苦难,上山求祈,老尼也会彻夜敲鱼诵经,为众生祈愿平安。
“木鱼一响,是为众生安魂。世间苦难万千,我无金银可施,唯以诵经,渡世间苦厄。”
这是老尼时常默念的话。
晴好白日,山庵之内木鱼笃笃作响,佛号声声回荡山林。香客往来,香火袅袅,山间清宁祥和。每逢灾病、祸事降临,山下百姓上山求助,老尼便端坐佛案前,敲动木鱼,彻夜诵经,祈愿世人脱离苦难。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战火四起,饥馑遍地,瘟疫蔓延。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为躲避兵祸饥荒,翻山越岭逃进这片深山。不少人伤病缠身,饥寒交迫,倒在山庵外的山道林间。
山下庙宇道观尽数遭兵祸损毁,僧道四散逃亡。唯有这座深山古庵,老尼不肯离去。
山门敞开,接纳所有逃难而来的苦人。庵中本就没有多少存粮,老尼把仅有的杂粮野菜尽数拿出来分给流民。庵房、廊下、庭院,凡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让逃难百姓暂且栖身。
难民之中,疫病快速扩散。染病的人高热咳喘,痛苦呻吟。老尼不分昼夜照料病患,给伤者擦拭身体,喂水喂粥。夜里,她便坐在佛案之前,手握敲槌,一遍一遍敲动旧木鱼,诵经超度,为受尽磨难的众生祈愿,盼苦难能够早日消散。
无数难民来来去去,老尼日日接触染疫之人,风餐露宿,心力交瘁。疫病终究侵入了她的躯体。
那一夜,山风呼啸,冷雨敲打残破庵顶。庵内庵外,挤满了奄奄一息的逃难百姓,在寒夜里苦苦煎熬,等待一丝慰藉。
老尼浑身滚烫,高烧灼烧躯体,浑身酸软,每一次抬手都无比艰难。耳边依旧传来难民痛苦的呻吟,她心中放不下这些乱世流离的众生。
她咬紧牙关,强撑摇摇欲坠的身躯,踉跄挪到正殿佛案之前。枯瘦的手握住枣木敲槌,想要再次敲响那只旧木鱼,诵经慰藉受苦的世人。
指尖刚刚触碰到木鱼的木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浑身力气尽数消散。老尼身子一歪,重重扑倒在佛案跟前冰冷的地面。枣木敲槌从手中滑落,“当啷”滚落在地。
老尼,死在了她守护一生的深山古庵正殿,倒在了旧木鱼的身旁。
灾荒落幕,乱世慢慢平息。世道回归安稳,山路重修,可再也没有人翻山前来这座山庵。古庵彻底荒废,殿宇朽坏,佛像蒙尘,庭院荒草疯长,香火彻底断绝。
唯独正殿佛案之上,那只旧木鱼依旧安放在原处。樟木开裂,莲纹斑驳,一旁的枣木敲槌静静躺着。任凭风雨穿殿,尘土堆积,木鱼不曾碎裂坠落。
白日天光穿过破漏的庵顶洒落佛案,旧木鱼只是一件老旧的法器,安安静静,看不出半点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吞没整座深山古庵,阴冷山雾漫入正殿,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大殿,没有老尼,也没有前来避难的难民。佛案上的旧木鱼,会自行响起**笃笃……笃笃……**的敲击声响。敲槌仿佛被无形之手握住,一下一下落在木鱼之上,绵长低沉的木鱼声,在空荡荡的殿宇之间悠悠回荡。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尼身影端坐佛案前,手握敲槌,彻夜敲鱼诵经,为世间受苦众生超度祈福。
木鱼声缓缓停歇,古庵重归死寂。仿佛夜半木鱼自鸣,只是山风撞击朽木、林间鸟兽响动带来的虚妄幻听幻象。
山中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木鱼自行作响,是老尼放不下的执念。
老尼一生守庵修行,心怀慈悲。乱世来临,敞开庵门收容万千逃难流民,照料伤病苦人,彻夜敲鱼诵经抚慰众生,染疫殒命佛案之前,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木鱼。人亡,渡苦祈福之心未歇。每夜木鱼笃笃作响,她依旧守在深山古庵,敲鱼诵经,盼世间流离受难之人,能够得到一丝安宁慰藉。
老尼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座山庵内外,灾荒年间大量饥寒染疫的难民殒命于山道、庵院之中,整座古庵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古庵,伸手敲击、把玩旧木鱼,挪动佛案上的敲槌,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庵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古庵正殿,眼前看见佛案前老尼虚影敲动木鱼诵经。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只樟木旧木鱼,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深山古庵的旧木鱼,耳畔毫无预兆响起笃笃的木鱼敲击声。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山下村落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庵旧木鱼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深山古庵。夜里听见正殿传出木鱼笃笃声响,切勿循声入殿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庵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敲击、把玩佛案上的旧木鱼,不许挪动那根枣木敲槌。
第三,不可在正殿佛案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木鱼笃笃敲击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木鱼自鸣当作闲谈笑料,古庵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损毁旧木鱼。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山庵,落在正殿佛案,堆积在旧木鱼开裂的木纹缝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