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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义庄旧薄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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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旷野寒风卷动枯黄荒草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义庄,落在堂屋地面,堆积在旧薄棺的棺脚四周。

我站在义庄外方的土岗高地,隔着齐腰荒草遥遥望向倾颓的义庄院落。歪斜门楼隐在萧瑟草木之间,幽暗堂屋角落,那一口蒙尘旧薄棺,静处在沉沉暮色之中。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亲眼见过荒野遍地的无名死者,正是老义夫不顾凶险四处奔走收敛尸骸,让无数苦命亡魂不至于曝骨荒草。老人目光望向荒芜义庄的方向,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义夫是个心善的苦老头。一辈子守这座义庄,山野路边死了人,没人管,是他扛着铲子背篓,把尸骨收回来,打一口薄棺装殓。不图钱财,不求香火,只求亡者有个安身之处。灾荒来了,遍地都是死人,他没日没夜做棺木,收敛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首。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住,还想去查看那口新打好的薄棺,一头栽倒棺边,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棺木发出吱呀声响,那是他还守在义庄,还在想着,给荒野之中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备好一口归葬的薄棺。”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义庄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土岗,便能隐约听见荒岗那边传来断断续续棺木摩擦的吱呀声响。月色洒遍荒野之时,隔着白茫茫的寒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苍老的虚影,徘徊在薄棺旁边,伸手细细抚过杉木棺板,默默整理殓布。

岁月风雨不停摧残倾颓义庄,那道守棺老者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堂屋角落这口旧薄棺,每到深夜便会响起木板摩擦的轻响,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义庄惊扰老义夫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外出放牛追逐嬉闹,误闯这座废弃荒野义庄。踏入尘土厚积的堂屋,看见角落停放的旧薄木棺,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上前伸手拍打棺身,摇晃棺板,还有人捡起地上碎木,试图撬动棺盖想要向内窥探。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野荒岗,少年闹够之后,吵吵嚷嚷跑出义庄,牵牛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芜义庄堂屋,旧薄棺静立角落,吱呀木板声响不绝,佝偻老义夫的身影徘徊棺侧,细心查验棺木。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棺木摩擦之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吱呀响动。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义庄、拍打薄棺、撬动棺盖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义夫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围土岗高地,遥遥向着荒野义庄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义夫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乡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废义庄。可不少寻访旧时古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旧时民俗遗迹的外地驴友寻到这片荒岗,跨过坍塌院墙走进义庄堂屋。有人伸手抚摸拍打老旧薄棺,对着棺木拍摄照片,还有人拿出短棍,试探着想要撬开棺盖一探究竟。

天色迅速暗沉,冰冷荒郊雾气顺着断墙涌入整座义庄。

堂屋角落无人触碰的旧薄棺,棺身之上缓缓传出沉闷的**吱呀……吱呀……**木板挤压摩擦的声响。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掉手中器物,快步退出义庄院落,远远离开这片荒岗。

义庄荒郊阴寒连同老义夫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那口杉木薄棺,耳边响起棺板吱呀摩擦,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村中老者讲述老义夫收殓孤魂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围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义庄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朽木热胀冷缩。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义庄薄棺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野义庄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荒草漫卷的义庄方向,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荒野义庄,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堂屋地面之下,埋藏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义庄之内成千上万灾年殒命的无名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义庄的老者,一口薄棺收容孤魂,拼尽性命让曝骨荒野的亡者得归安息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旷野晚风呼啸而过,荒草簌簌摇晃,枯叶片片飘入残破义庄,堆积在薄棺脚下。

白日之下,旧薄棺静立堂屋角落,义庄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荒雾漫入屋舍,旧薄棺便会再度响起棺板摩擦的吱呀声响。那一缕老义夫的残念依旧守在残破义庄,徘徊棺木之旁,依旧盼着旷野漂泊无依的无名亡魂,能拥有一口薄棺,得以入土归安。

我驻足外围土岗高地,始终没有跨过断墙踏入义庄堂屋,不曾触碰那口旧薄棺,更没有生出掀开棺盖的念头。

辞别深山古驿馆点灯守望旅人的老驿卒,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荒野山河。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荒岗染作浓黑,阴冷荒雾正缓缓向着义庄院落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义庄旧薄棺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吞噬的废弃义庄,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义庄无人,

吱呀……吱呀……

那堂屋角落的旧薄棺,又会在暗夜堂屋传出木板轻响,一场未曾完结的安魂善念,在荒凉旷野之上无声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