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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不可拿夜半油灯自燃当作闲谈笑料,驿馆范围内禁止明火,不许抛掷石块器物损毁陶土油灯。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倾颓的驿馆,落在案台之上,堆积在旧油灯焦黑的灯盏四周。
我站在驿馆外侧的山岗高地,隔着密林荒草遥遥望向那座残破驿馆。朽坏的屋舍隐在层层林木之间,屋内案台上,那盏蒙尘旧油灯,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中。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与家人在深山之中迷路,饥寒交迫几近绝境,正是望见驿馆透出的一点灯火,循着光亮寻到此处,得以躲过山林寒夜,保全性命熬过乱世。老人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的古驿馆,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驿卒是个心善的苦人。守着深山驿馆,过路的人不管有钱没钱,都能进来歇脚。每到夜里就点上油灯,灯照出去很远,给迷路的人指路。灾荒来了,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百姓,驿馆门大开,烧热水铺干草收留众人。夜夜油灯不灭,就怕山里受苦的人看不见光。后来染上疫病,身子烧得厉害,还想去给油灯添油,一头栽倒案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油灯自己燃起微光,那是他依旧守在驿馆,点起灯火,等着那些在深山里漂泊受苦的旅人寻光落脚。”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驿馆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岗,便能遥遥望见密林深处透出一缕微弱昏黄灯火。月色洒落山林之时,隔着厚重山雾,隐约看见一道清瘦老者虚影立在案台旁,低头照看油灯,护持那一缕摇曳不灭的光亮。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倾颓驿馆,那道守灯老者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案台上这盏旧油灯,每到深夜便会幽幽燃起灯火,微光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驿馆惊扰老驿卒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进山采野果,误闯这座废弃古驿馆。踏入残破屋内,看见案台上的旧陶土油灯,心生好奇。有人伸手抓拿摆弄油灯,来回翻转灯盏,还有人对着空灯口,故意做出大口吹气的玩耍动作。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深山,少年嬉闹完毕,吵吵嚷嚷离开驿馆下山归家。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破败古驿馆,旧油灯燃起幽幽灯火,噼啪灯响不绝,清瘦老驿卒守在案台边,默默护持灯火照亮驿道。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脑海依旧回荡灯芯燃烧轻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噼啪燃灯声响。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驿馆、摆弄旧油灯、对着灯盏吹气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驿卒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山岗高地,遥遥向着深山驿馆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驿卒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靠近这座荒废驿馆。可不少探访古道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驿道遗址的外地驴友顺着荒路寻到此处,跨过倒塌围墙走进驿馆屋内。有人伸手拿起案台上的旧油灯把玩,对着油灯拍摄照片,还有人凑近灯口,开玩笑般张嘴作势要吹灭灯火。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顺着断墙涌入整座驿馆。
案台上无人触碰的旧油灯,干枯灯芯之上,缓缓腾起一缕昏黄摇曳的火焰。**噼啪……噼啪……**灯芯轻微爆响,微光将残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丢下油灯,快步退出驿馆,远离这片深山驿道。
驿馆山林阴寒连同老驿卒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油灯摇曳的微光,耳边响起灯芯燃烧的轻响,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驿卒守灯渡旅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驿馆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光亮只是山中磷火。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驿馆孤灯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深山古驿馆的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漆黑幽深的密林驿道,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深山古驿馆,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案台底下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枯叶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驿馆之内无数灾年殒命的难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驿卒,一盏孤灯长照驿道,拼尽性命为漂泊旅人守住一处微光安身之所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断壁残垣,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飞入荒废驿馆,堆积在案台四周。
白日之下,旧油灯静卧案台,古驿馆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屋舍,旧油灯便会再度燃起幽幽灯火。那一缕老驿卒的残念依旧守在残破驿馆,护持无形灯焰,以一点微光照亮漆黑驿道,依旧盼着深山之中漂泊流离的受苦旅人,可以看见光亮,寻得一处遮风避寒的落脚之地。
我驻足外侧山岗高地,始终没有跨过断墙踏入古驿馆,不曾触碰那盏旧油灯,更不曾做出吹灭火焰的举动。
辞别大河古渡口舍命渡人的老艄公,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深山古道。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重重山林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古驿馆汇聚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驿道旧油灯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草木吞噬的古驿馆,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驿馆无人,
噼啪……噼啪……
那盏案台上的旧油灯,又会在残破屋内摇曳生光,一场未曾熄灭的长夜守望,在幽深驿道之间静静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