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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山庙旧铜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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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进残破山庙,落在大殿青砖地上,堆积在铜钟之下。

我站在山庙下方的山岗高地,隔着丛生荆棘荒草遥遥望向半山腰的荒废庙宇。残破的庙舍隐在林木之间,大殿横梁上,那一口蒙尘旧铜钟,静静悬垂在萧瑟暮色里。

山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他与家人逃难,迷失在大雾山林,正是半山腰山庙传来阵阵钟声,指引他们寻到庙堂躲避灾祸,才得以活过乱世。老人目光望向半山荒庙,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庙祝是个心善的老人家。一辈子守这座山庙,过路的、逃难的,都能进去躲风避雨。夜里有人在山里迷路,他就敲钟,钟声传得很远,给人指路。灾荒来了,无数流民逃进山,庙门大开,管吃管歇。他不分昼夜敲钟,祈求瘟疫饥荒早点过去。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稳,还想拉钟绳敲钟,一头栽倒大殿地上,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铜钟自己当当响,那是他依旧守在荒庙,敲钟祈福,呼唤山里受苦迷路的人,寻到一处安身之所。”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山庙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山岗,便能清晰听见半山传来浑厚绵长的钟鸣。月色清亮之时,隔着朦胧阴冷雾霭,隐约看见一道清瘦老者虚影,站在铜钟之下,双手用力拉扯钟绳,一下又一下,敲响古钟,钟声漫向千山万壑。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破败山庙,那道拉绳敲钟的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横梁之上这口旧铜钟,每到深夜依旧自行震荡鸣响,声声钟鸣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之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山庙惊扰老庙祝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山下村里几名少年上山捡拾松果,误闯这座废弃山神庙。踏入大殿,看见垂落的粗麻钟绳,心生好奇。有人蹦跳起来伸手拽扯钟绳,使劲摇晃,还有人捡起地上碎石,朝着高悬的铜钟扔过去打闹玩耍。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片半山,少年吵吵嚷嚷跑出庙门下山。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残破山庙大殿,旧铜钟不断震荡鸣响,浑厚钟声回荡山谷,清瘦老者的身影站在钟下拉绳敲钟。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萦绕钟鸣的余音,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耳边时不时响起虚幻的铜钟嗡鸣。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荒庙、拉扯钟绳、投掷石头击打铜钟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庙祝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山下山岗高地,遥遥向着半山腰山庙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庙祝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本地山民世代恪守禁忌,绝不登上这座废弃山庙。可不少进山寻访古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山野古建的外地驴友寻到半山荒庙,跨过倾倒山门走进大殿。有人跃起拉扯那根老旧钟绳,对着高悬铜钟拍照,还有人捡起断木石块,想要敲钟听响。

天色迅速暗沉,阴冷山雾顺着坍塌山门涌入整座庙堂。

横梁之上旧铜钟,无人触碰,忽然自行震荡。**咚——嗡……咚——嗡……**厚重钟声缓缓扩散,响彻整片山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后退跑出大殿,快步下山远离这片半山。

荒庙阴寒连同老庙祝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耳边毫无预兆响起悠远钟声,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山村老者讲述老庙祝敲钟渡人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山下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山庙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声响只是山风撞动钟体。当夜借宿山下村落,整夜被荒庙敲钟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半山腰山庙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林木掩映的残破山庙,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半山腰山庙,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大殿青砖地砖之下,埋藏一道被尘土荒草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庙内无数灾年殒命的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庙人,一口铜钟响彻山谷,拼尽性命祈福引路护佑众生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掠过山林,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飘进荒庙,落在铜钟之下的青砖地面。

白日之下,旧铜钟高悬横梁,山庙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涌入大殿,旧铜钟便会再度悠悠自鸣。那一缕老庙祝的残念依旧守在残破庙堂,拉扯无形钟绳,一声一声敲响古钟,依旧盼着漂泊迷途的苦难众生,可以听见钟声,寻得一处遮风避雨的安身之地。

我驻足山庙下方的山岗高地,始终没有登上半山踏入荒庙,不曾伸手触碰钟绳,更没有投石敲击旧铜钟。

辞别山坳磨坊碾粮济民的老磨匠,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群山沟壑。这片山野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片山林染作浓黑,阴冷山雾正缓缓向着半山腰山庙汇聚,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山庙旧铜钟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草木吞噬的废弃山庙,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荒庙无人,

咚——嗡……咚——嗡……

那一口高悬横梁的旧铜钟,又会在暗夜庙堂悠悠鸣响,一场未曾停歇的祈福呼唤,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