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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三更,万籁俱寂。
整日沉寂的天色骤然破开,菱荡湖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此前的霜雪皆是细碎薄落、轻覆草木,今夜的雪却来得汹涌浩荡,密密麻麻,漫天倾洒,像被狂风扯碎的千层棉絮,绵绵扬扬铺满天地。
大雪簌簌坠落,落在封冻的湖面之上,落在低矮的棚屋屋顶,落在棚中那根高悬《百业谱》的木梁之上。素白落雪覆住斑驳梁木,覆住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温柔又肃穆,像是天地在为每一个无名亡魂静静垂落哀思。
凛冽寒风从芦苇荡深处穿荡而过,卷着碎雪灌进棚屋缝隙,吹得火塘里残存的火苗剧烈晃动,光影飘摇,在四壁投下忽明忽暗的暗影,一室暖意被风雪冲淡,平添几分肃冷苍茫。
陈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推门走出屋来。夜风裹雪扑面,寒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静静立在湖边滩头。漫天飞雪落入微凉的湖水之中,无声无息消融无踪,来去匆匆,恰似那些飘零逝去、来不及落幕的人与事。
身后的人声、火光、暖意尽数被风雪隔绝,天地间只剩落雪簌簌的轻响,空旷、清冷,又藏着沉甸甸的沉静。
不知何时,马锋悄然跟了出来。
他步履轻缓,无声立于陈橹身侧,同样抬眼凝望这片漫天风雪。两人并肩而立,一静一动,一沉一烈,就这般默然伫立,任由风雪落满肩头,长久未曾言语。
风雪漫卷,沉默蔓延许久,马锋才终于开口,嗓音被夜风吹得低沉沙哑,藏着积压许久的沉郁与迷茫。
“橹子,我这些日子,夜夜难眠,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
陈橹目视前方,望着茫茫雪湖,语声平静:“什么事?”
“铁背谷那批货,那些铁铳管子,还有北戎的黑单于。”马锋缓缓出声,字字沉重,压着心底积郁多年的执念与疲惫,“我从前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替我那三百一十七个战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讨一句说法。”
“可一路走来,我才算真正看清。”他喉结微动,满是无力与苍凉,“温家的私货从未断绝,依旧在偷偷卖粮、卖铁、卖人,源源不断往北输送;北戎依旧在边境收货蓄势,养兵囤械。我区区一个落魄边卒,一把刀、一身力,终究救不了天下人,拦不住这滔天黑局。”
多年执念,一朝崩塌大半,满腔孤勇,终究难敌层层黑幕。
“你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你护住了眼前人。”
陈橹终于缓缓开口,语声沉稳有力,穿透风雪,稳稳落在人心之上,“桑梓庄百余户织户,深陷绝境、命悬一线,是我们拼死救了出来;年迈的郑伯、一众无依的乡邻,是我们稳稳护住;你亲身涉险,潜伏铁背谷摸清运货通路、查透私运军械的黑幕,让温家通敌的罪证多了一个最确凿、最鲜活的人证。”
“这些,从来都不是无用之功。”
马锋垂眸,眼底满是困顿与不甘:“可单凭一人之证,又有什么用处?扳不倒温家,挡不住私货,报不了兄弟血仇。”
“一人是人证,众人便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