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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郊外的连营绵延数十里,原本每日不绝的杀声与金鼓之声早已沉寂,只剩呼啸的北风卷着枯草碎叶,刮过一座座军帐,发出呜呜的低鸣。
围城已逾一月,强攻、土山、地道,连番破城之策尽数落空,二十万大军就这般滞留在平城之下,进不能克,退不甘心,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冰。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赤红的炭火星子噼啪作响,却烘不开帐中沉郁凝滞的气氛。
段末成碑端坐主位,锦袍外罩着一副玄铁重甲,甲叶上凝着层薄薄的霜气,他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阴郁,目光扫过帐下文武,声音像裹着风沙:“平河改道已有半月,城中却始终不见半分乱象,斥候回报,城内军民取水如常,毫无饥渴之态。”
“诸位说说,这断水之计,到底还有无用?”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先接话。
谁都心里清楚,改河断水本就是地道大败之后推出的法子,当初都说得好听,什么旬日必乱、不攻自破,可眼下半个多月过去,平城依旧稳如磐石,反倒显得己方这般手段,像隔靴搔痒。
段末成碑的目光最终落在前列的东方成化身上,语气沉了沉:“先生,此计当初是你力主推行。”
“如今这般光景,你总该有个说法。”
东方成化闻声出列,对着段末成碑深深一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
他抬眼缓缓道:“王爷,臣当时谏言,改河断水,不过是缓兵之计,聊安军心罢了,从未指望靠它便能破城。”
“这些天,王爷也已经看出来了,尔朱天下何等人物,绝非坐以待毙之辈。”
“王爷其实也明白,在大军围城之初,他便已在城中凿井数十口,引地下泉脉为用,水源充沛,足支年余。”
段末成碑沉默了,没有在说话,因为这个事情,他其实是有所耳闻。
“他连地道、土山都能一一化解,又怎会想不到断水这一层?”
“单凭一条平河,断不了他的生路,更破不了这座平城。”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名武将面露不甘,有人沉声问道:“照先生这么说,难道我们就这般僵持下去?”
“大军困于城下,日复一日,劳师糜饷,何时才是个头?”
“头,暂时是没有的。”东方成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依臣之见,战事大概率要进入长久僵持。”
“速胜的念想,往后不必再提了。”
“如今我军的当务之急,也不在如何攻城,而在如何活下去。”
“活下去?”段末成碑眉峰一蹙:“先生何意?”
“王爷请看窗外。”东方成化抬手一指帐门:“已是十月深秋,平城的冬天即将到来。”
“一旦北风转寒,降下大雪,平城这地方冰天雪地,滴水成冰。”
“我军露宿野外,营寨皆为土木牛皮,若无充足的过冬之物,单是严寒与风雪,便能要了大半将士的性命。”
“到那时,不用尔朱天下出兵来打,我们自己便先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臣已盘算多日,当务之急,是即刻备齐过冬军需。”
“需传令北方、辽东、辽西、幽州诸郡,悉数征调棉服、絮袄、皮裘、木炭、柴草诸般物资,不得有丝毫留存。”
“各地设转运使,分批押解前来,十一月初务必运抵第一批,先解前线燃眉之急,至腊月初,所有过冬物资必须全数集齐入库,不得延误一日。”
帐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要定在腊月初?”
“尚有两月余,何必如此紧迫?”
“紧迫?”东方成化苦笑一声:“平城这地方往往十月底便落初雪,一旦大雪而下,道路冰封,粮道便会彻底断绝。”